女力 We wanna be 科技狂潮下的溫柔反方：剝除一切頭銜之後，我們如何說自己的故事？──專訪王時思

每天的新聞版面，盡是 AI 產業創造的龐大榮景，這股狂熱也延燒至國家政策討論現場。當相關部會迫切追趕科技熱潮、會議焦點全圍繞著晶片與產值時，一位政務官卻站在人文視角，提出一個逼近生命本質的叩問：「當一切都被科技格式化後，我是誰？」

 

她是現任文化部政務次長兼文策院董事長，王時思。

 

 

在一般人印象中，政務官總是嚴肅談政策，但王時思聊起《葬送的芙莉蓮》、《鬼滅之刃》激動不已，直說追動漫是她「逃避現實的舒壓方式」。

深愛動漫的人，內心都有很柔軟的一塊，王時思的經歷，卻顯得理性而堅硬：曾任台灣人權促進會祕書長、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赴美專攻和平與爭議解決，而後進入臺南市政府任職近十年。

她的每一份工作跨度甚大，但正是這些生命碎片彼此交織、無窮疊加之後，形塑了如今的她，也引領她走進文化與公共治理的核心。

「很多人以為文化軟綿綿的，其實文化的力量超強大，只是用溫柔的形式表現，所以經常被低估。」

早在三十多年前，王時思便在野百合學運街頭領略到這股力量。她的身影穿梭在廣場靜坐人群及抗議遊行隊伍中，趴在地上寫稿、做文宣傳達訴求，不知不覺練就半小時內生出一篇新聞稿的實戰功力。

身處時代轉折的節點，口號與文字，不為自娛娛人，而是凝聚社會最強悍的能量，推動臺灣邁向民主化的新階段。自街頭錘鍊出的文化感受力，一路伴隨著她，貫串各種不同的身分與人生階段。

說自己的故事，才能與世界溝通

如果人生可以被拆解成一個個微小的位元，回頭細看，或許會發覺，那些奠定一生信念的關鍵，往往藏在某些不經意的當下。王時思在學運時期固然親身體驗到文化的力量，但更深刻的啟蒙，竟可回溯到她的童年。

小學二年級，她參加學校的說故事比賽，天馬行空編了一個故事，意外拿下全校冠軍。然而，到了校際比賽，老師要求她改講課本的故事，她的表現卻失去了原本的魅力。

「如果一味迎合，或者講別人的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你必須講自己的故事，才能展開敘事去和世界溝通。」這段兒時經歷的覺察，成了她日後推動文化的核心信念。

 

 

這場比賽經驗，彷彿也隱喻了臺灣文化發展的漫漫長路。

臺灣人在歷經不同政權更迭與國際局勢變動的夾縫中發展，總有一種生存焦慮：韓國電影橫掃國際票房，我們自問為什麼拍不出賣座片？看見大國的產業規格，我們急著複製追趕，深怕掉隊。「如果不守住『原本的自己』，就只是在複製別人的成功，最後誰也不是。」王時思堅定地說。

後來她接下臺南市觀光旅遊局局長一職，體會到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臺南真實的樣子展現出來」。當時許多人抱怨臺南街道太窄、交通不便，王時思反問：「哪個城市長這樣？這不就是臺南的特殊性嗎？」

想說出臺南獨特的故事，首先要在法規框架的限制中尋找突破口。

中央《發展觀光條例》嚴格規定，民宿只能設在「非都市計畫區」，偏偏古都最迷人的老厝全落在市區。王時思主張，臺南的城市歷史本身就是觀光亮點，如果不讓市區設立民宿，旅客如何深度體驗臺南？

她憑藉著對法律的理解，以法論法尋找解套空間，歷經三年親自向中央爭取與說明，終於在2016年讓「臺南雙城地區」劃定為法定觀光區，成功打開在都市計畫區內設立合法民宿的大門，加上輔導業者消防安全合規的配套措施，造就了如今臺南最獨具魅力的老屋觀光風景。

科技狂潮前，當個溫柔的「反方」
 

深耕臺南近十年，王時思深刻感悟，唯有真正深入地方風土，理解常民生活的痛點，才能制定出兼具視野與可行性的施政策略。

2023 年她接任文化部政務次長，2025年接掌文策院董事長，從地方的平視角度到中央的鳥瞰高度，上任後迎面而來的，就是顛覆創作本質的 AI 巨浪。

身處「掌握 AI 便主宰未來」的轉捩點，中央的跨部會會議常上演「文化 vs 科技」的拉鋸。當科技與經濟領域的決策代表著眼於半導體晶片的產值、算力的突破，王時思常是委婉提出不同想法的「反方」。

她不盲從科技的榮景，而是從文化的意義切入思考，直指提供大量數據訓練 AI 學習的過程，有可能忽略對著作權的衝擊；再者，如果沒有同步建立屬於臺灣本地的內容，只能產出與別人相仿的故事，恐怕未來搜尋引擎也將沒有繁體中文的位置。

 

 

頭銜之外，你是誰？

當年 AI 橫空出世，人類的驚嘆言猶在耳；不過短短數年，光速進展已讓焦慮感悄然籠罩眾人。當粗糙的 AI 生成內容鋪天蓋地，創作者紛紛自問：「我們的價值在哪裡？AI 是夥伴，還是未來的統治者？」

今年臺灣文博會的策展命題「第零位元（Bit 0）」，正是對這份集體焦慮的回應。王時思與團隊不斷追問：「在『0』與『1』定義一切之前，我們在想什麼？」透過跨域的思考和集體創作，在科技浪潮中引導人們回歸原初。

展覽藉由「旅行」移動的概念，象徵人類生命的長遠進程。「眼光若只看當下，或許感到恐懼和壓力；但把視線拉遠，意義可能完全不同。」王時思強調，人類創造 AI 的初衷是追求幸福，而非自我毀滅，「人類社會能走到今天，源自無數次選擇。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代表我們能夠承受。」

當代的萬事萬物彷彿被演算法支配，王時思卻點出，AI 再強大也取代不了情緒與身體。文博會透過體驗喚醒感官，帶領人們回到感知起點——那些無法被演算的事物，才是最珍貴的價值。

網路上有許多「五種最容易被 AI 取代的職業」之類的預言，王時思則從不同角度看待：當 AI 承擔了多數繁瑣事務，人類將迎來極度的自由，以及最深刻的詰問：「剝除一切頭銜之後，你是誰？」她下的註腳饒富哲思：「也許，我們的存在本身，就已完整了它的意義。」

「回到原初」的初衷，是讓人明白只要守住內在價值，世界再動盪也能無所畏懼。正如文博會入口的地景藝術之名：「不要急，你做得很好」，王時思鼓勵創作者保持信心，世道艱難，但我們正是彼此的依靠。

用文化內容，築起無形的基礎建設

身兼文策院董事長的她，正試圖用更務實的布局，協助文化產業在浪潮中取得先機，讓創作者有本錢安住當下。

與國際交流時，王時思敏銳察覺到臺灣文化具有強大的包容性，揉合特有的幽默感，從《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鬼才之道》等本土鬼片，都能窺見獨特的敘事姿態。此外，近年《大濛》、《造山者——世紀的賭注》、《神木之島》等影視作品的誕生，也展現出創作者更有意識地述說這片土地的故事，從品質到市場性，都可看出在地文化內容的潛力。

 

除了在內容層面扎根，王時思認為，與其將 AI 強加在需要人性情感孵化的劇本創作，不如精準找到最能發揮的戰場。她笑說，臺灣人對科技特別嫻熟敏銳，近年VR（虛擬實境）作品屢獲國際獎項肯定，文策院便以「動畫特效」及「文化科技（如VR、MR）」等領域作為開路先鋒，搭載科技的翅膀，將臺灣的故事傳遞到更多地方。

為什麼在追求科技與經濟發展的同時，必須花這麼多心力捍衛文化？王時思點出，文化內容就像是「軟性的基礎建設」——它帶來的效益未必能被精準量化，卻扮演關鍵角色——既形塑了人民對自身的認同，也影響國際社會將如何看見、理解並選擇支持臺灣。

最焦慮、也最自由的年代
 

回首自己這代人所經歷的重大轉變，面對當今年輕世代的茫然與焦慮，王時思的提醒出乎意料地溫柔：「你們生活在一個無比自由的時代，是過去任何一個世代都難以想像的。」

無論是外在環境、社會眼光的框架，或是技術上的門檻，種種限制都已經被打破。此時此刻，自由的邊界比以往遼闊太多太多。「放心去飛翔，以前那麼艱難的年代，都能走到如今的樣子，你們的想像力跟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會遠遠超越過去。」

 

 

當年衝鋒陷陣、參與時代變革的學運造浪者，如今在體制內乘著風勢，將更多優秀創作者推上浪尖。王時思留給新世代的祝福，是一份回到「第零位元」的平靜：面對未來雖仍有徬徨與恐懼，但不要忘記回歸原初，相信自己，勇敢往前走。

 

 

【2026臺灣文化創意博覽會】

✦文化策展區✦
地點：空總國家文化基地－古蹟大樓
日期：8 月 1 日 (六) - 8 月 31 日 (一)
每日 10:00–18:00（17:30 起停止入場）

2026臺灣文博會官網：https://creativexpo.tw/zh-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