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相親》,愛情曾是怎樣的偉大?

by  馬欣

《相愛相親》這部電影在講愛情,是非常真實,且落在人生羅網中被拖磨過的愛情,不美也不浪漫,但你仍會震懾於所謂「愛情」的力量,曾經在那時空,如何磨出一個人高貴的靈魂。

《相愛相親》,甲上娛樂 / 提供

當然,或許現在很多人已經不相信「愛情」,畢竟不相信比較省事省心。

 

很久以前,我因為家庭的關係,小時候看過很多當初隨部隊來台灣的長輩,當初他們被迫離開妻子與丈夫,有的後來又在台灣成家,但有幾個長輩讓我印象深刻。 其中一位我們口中的老孟叔叔,在餐廳當廚師,後來一直沒有再娶,沒有家人的他,宿舍裡放的常是京戲,到過年時會做家鄉味的紅棗饅頭給我們幾個小毛頭吃,他領養了一個兒子,算是在台灣唯一的家人了。他桌上是母親與他妻子的照片,兩人沒逃出來,後來他進了養老院前仍煮了山東燒雞給我們吃,他進養老院前都沒說過什麼,只愛唱著戲,說養子沒要奉養他也是正常的。如今我只記得他的背影,因他什麼都不講,一轉過身總感到有太多的喧嘩。

 

另外一位楊姓長輩,是公務員,他在台灣的妻子仍然會穿著旗袍,兩人過著務實的生活,他總在飯後在公園裡打太極拳,夫妻倆對彼此的事業很有幫助,後來算是飛黃騰達。妻子喜歡在假日時找人打麻將,我們幾個小孩在他們家玩大富翁。 楊公公在家中非常安靜,因為太常去了,發現楊婆婆在家裡有好多本相簿,有一天她告訴我翻到的某一張是她很久以前在大陸的丈夫,她在講時,當然周圍是沒旁人的,而我那時可能只是一個「樹洞」般的存在。

 

那時電風扇是老式的,會發出鐵扇葉的嗡嗡聲音,都是紗窗門,沒有那麼多大樓,從紗窗門就可看以看到社區公園有抹晚霞,我看著照片中的兩人都好年輕,當時好像隱約知道楊婆婆在想什麼,知道也不能提,任何話都不好說,那思念混著夜晚的墨色,你如果跟我一樣當時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時仍可以聞到泥土混著花瓣泥水的味道,快要腐敗的香氣與晚風習習,那樣的時空,可以告訴你什麼是悲傷,而那只是那區裡的兩戶人家,其他人家的故事也靜悄悄。

 

 

事過多年後,我前天看了《相親相愛》,片中老奶奶一輩子守在村裡,丈夫因為當年大饑荒,在村裡實在沒發展了,只好留了結了婚半年的妻子去城裡找工作,一去就數十年沒回頭了,那老奶奶守來別人不當回事的貞節牌坊,與她死後的丈夫屍骨終於回鄉安葬。

 

某日她丈夫二房的女兒找上門,要求老奶奶答應她死去的丈夫從祖墳遷出,與他在城裡的女人合葬。老奶奶心一橫,在他們要挖動她丈夫墳前,整個人趴在那抔土上,誰也不能動她丈夫的屍骨。這樣不合時宜的貞烈反應,上了新聞媒體,被當件稀奇事,人們乍聽之下,可能覺得人都死了,與妳不過當了半年夫妻,執著什麼,但老奶奶多年前就把棺材買好,等著死後與丈夫合葬。

 

你看著她,跟著角色陪著這老奶奶生活,你發現她真把婚姻當成信仰,想像她是如何撐過那個窮村子的大飢荒,又是怎麼樣求個盼望的等待。在那個時代,她除了相信,讓自己活著,她還有一個非常少女的心,聽年輕人講到要婚嫁時仍會伴著甜笑,講到老公,她仍背得他寄來所有形式化的家書。最後老奶奶自己緊張得不得了決定要去城裡電視台說清楚她是元配,在錄影時,她生澀又頑強地說出自己是哪裡人,何時嫁給了人,至此,你知道她這輩子真的相信,也只能相信這個,直到二房的女兒帶她看了丈夫後來與二房的恩愛照片,當初一張照片都沒有的她,心是真的碎了,只聽得到:「他怎不像他啊?」就此目茫茫,她找不到憑據,也找不到那個年輕時候的他。

 

目睹的晚輩不忍,將老奶奶的照片與丈夫老年照合成了寄過去,奈何一陣大雨,老奶奶愛惜地擦了一下,印出來的照片竟糊了,她愈疼惜地擦就愈糊,於是你知這是如何的愛了。

 

我在戲院陸續聽到鄰座的啜泣聲,我想起當年那些長輩拿著照片當寶物的神情。 「愛情」或許不合時宜,或許貶值,或許找新的比較快,但愛曾經完成了它的價值,讓人面對它除了單純外,別無選擇的高貴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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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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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