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作家的書寫,我看到另一個世界。

by  馬欣

人們常偏愛溫暖一點的書,但我獨愛幾個女作家的書,如蕭紅、張愛玲、瑪格麗特.愛特伍、孟若的書,因為她們的筆夠冷夠節制,因此能寫出人情感的翻天巨浪。

 

 

我少女時期,閱讀風氣還很旺,許多書寫者筆鋒帶著溫潤的情感,文字間散落著點南方夏天溼氣,當時我與同學們聽著日本與西洋流行音樂、過著被老師打打罵罵的學校生活,同學們當時喜愛著席慕蓉與三毛,也有更多同學愛著瓊瑤,性子很頑強又冷底的我則翻找著蕭紅與張愛玲取暖。

 

取暖?或許你會覺得奇怪,但真的如此,如果我的心那時是一個漏水的房子,若是任情感仍如此翻攪,那麼那屋子鐵定會發霉了。蕭紅的文字有著曝曬,有著乾旱,當然還有著滿園子的花果發香到甜膩軟爛,而她筆下的那些人的心,都因生計無暇顧及,於是晾在那裡風打雨淋,哪天實在受不住了,就拿起來抖抖雨,就這樣,隔年你就看或許那顆心都枯萎了,主人還勞動著,她筆中的那裡,沒有什麼傷春悲秋的餘地,人往活路走,頂多就是這樣了。

 

 

那暖和何在呢?就終於有個地方,自己也不比誰矜貴,誰的悲傷也沒特別到能拿出來自戀式的晾晾,那是優渥的地方才有餘裕做的事。因此青春期大量女孩們剪貼本似的小祕密終於可以一吹而散,那些如南國夏季積水般的情感,終於可以清除底下沉積般,一口氣倒掉,是這樣的溫暖,如同現實照進來,大夥都清爽,不用再有青春式的自憐姿態。

 

她跟張愛玲的書寫,讓我有個不同角度看世界,像溜進後門一樣,終於進入一個沒有以男性為主體凝視自己的世界,頂多是父權高掛的磨人命運,但她們那雙眼看世界,父親與男性的棋盤上將軍位置終於被置換,變得狼狽一點、矮了幾分,疏鬆了真實社會中女生總有預設被男性凝視的制約與價值判斷。

 

她們如野生動物般直視著這社會,讓男人曝光於那些窮於各種被肯定的姿態。女人也終於能從男人視角中溜出去後,各種情緒與樣貌通通灘流了出來。張愛玲下筆如針尖般敏銳,小如茶壺、瀏海、手絹,到短短幾行口不對心的關鍵,簡直是人性的望遠鏡,人們總用望遠鏡看著遠方,其實人心才真的深遠到需要望遠鏡的探看,所有的細節都收入她如錦繡囊的文章中,男男女女的密麻心思,只要活在階級社會的,一個都逃不了。

 

 

而愛特伍的小說,有她原本詩人的底蘊,但詩如無所不包的肥沃土壤,則讓她寫的反烏托邦小說更具體鮮活,無論《使女的故事》(最近改編為影集熱播中)、《末世男女》等,人心在那時空中因警戒而脹紅著,因受實驗般的麻木而腐壞著,讓人讀她的小說,恐懼與深刻地滴滴滲水進心底,但文字又斑斕得讓人會往下看去。孟若的小說看似閒常,但細細的跟著那社區樣貌又根深蒂固的歧視,讓她的場景也似曾相識的置入你的生活中。

 

女人的筆如果夠冷靜,背後常能引出大海嘯,因為這性別雖聽似是嘰嘰喳喳的日常,但拉長歷史來看是非常沉默的,壓在深處的,用筆來探勘,那是人寫之不完的豐富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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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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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