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醜,只是很真實:餵養野獸的,其實是孤單。

by  賴芳玉

康絲坦姿.布里斯寇(Constance Briscoe)寫了一本書《醜孩子》,她自幼被母親施虐並嫌棄她總是個惹麻煩的醜孩子。

 

「為什麼她長得這麼醜!這麼醜!這麼醜!多希望我沒把她生下來!她就像個笑話!」即便她已是英國第一位黑人法官,依然清晰記得母親當年嫌惡她的神情。

 

「多麼美麗的一顆心,怎麼會、怎麼會就變成了一灘爛泥」、「我們在原野上找一面牆,我們在標籤裡找方向,我們在廢墟般的垃圾裡找一塊紅磚,我們在工整的巷子裡找家…」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在《醜奴兒》專輯裡〈我們〉、〈爛泥〉兩首歌,把心中的暗黑赤裸裸、灰溜溜地端到檯面上,真實到讓人想躲到被窩裡假裝聽不見。

 

 

我想起一位朋友轉述少年黑皮的故事。

 

黑皮(化名)不過是國中生,卻是滿臉凶狠、一身肌肉,情緒爆走,在學校帶著其他同學,抽菸、鬥毆、翻牆翹課,儼然形成一個小團體,是全校最頭痛人物。但更讓學校疲於奔命的是,黑皮每次闖禍,還會有另一個失控的、不分黑白、徹底袒護黑皮的單親媽媽,讓師長對黑皮幾乎束手無策。

 

之後學校把黑皮交給新進年輕的U老師處理,把複雜的輔導個案交給年輕老師,看得出整個系統因長期處理的無力與疲乏,已經來到了臨界點。

 

夜裡U老師翻著黑皮的背景資料,看到孤單出沒的身影。她認為黑皮所有的行徑,都是隱身在內心深處的孤單作祟。但為何孤單?

 

長期不被看見的孩子,很孤單。

 

黑皮的媽媽很辛苦工作,黑皮經常獨自一人在家,既孤單又恐懼,每每等到母親回來才敢闔眼睡著。於是長期的恐懼與孤單豢養出一隻龐大不安的野獸,隨時想掙脫而出,雖黑皮極力想控制這隻野獸,但野獸總趁他脆弱時脫出枷鎖對同學們張牙舞爪,把黑皮的真實世界搞得四分五裂後才罷手,讓醒來的黑皮面對殘局,那些敵視、不屑、嫌惡的眼光,讓他更畏縮,想躲入在每晚等候母親時,黑夜的棉被裡。

 

野獸幾乎吞噬他的靈魂,他的外型也越來越像潛伏在內心的野獸。

 

 

U老師走近他,黑皮挑釁地望著她,她鼓起勇氣一步步走進,即便那像關押猛獸的牢籠,她也必須試著打開那閘門,把牢籠裡的小孩帶出來。

 

她模仿著黑皮的言行,學他坐躺在椅子上,把雙腿搭在另一張椅子。讓他知道「你有同伴」、「我和你一樣,而你沒有那麼不一樣」。

 

漸漸地黑皮接受U作為他的同伴,黑皮哀愁地說:「為什麼都沒有人看到我的改變?」

 

黑皮想改變?這孩子在求助?這是很重要的契機,於是U老師從這裡開始,引進心理師的專業輔導。

 

心理師分析,黑皮只是因為害怕、孤單,總覺得外面很危險、充滿威脅,而且沒有人會保護他,所以必須把自己練得很凶狠。

 

心理師、老師走進黑皮的內在,一步步地牽出被孤單、失落、憤怒所豢養的野獸旁的孩子。把黑皮真實的原貌還給這孩子。

 

黑皮的改變,也讓母親接受諮商並隨著專家的指引,改變對黑皮的教養策略。然後,像魔法似的,當黑皮的改變被看見時,他就有更大的改變,他開始主動幫忙照顧校內發展遲緩的小孩,還積極學習技藝,希望以後分擔媽媽的工作。

 

我們心中都住著一個黑皮,心中某個角落也住著一個孤單、失落的孩子,在標籤裡找方向,遇到創傷,我們也會成為「爛泥」,差別的是偶爾,或是常常而已。

 

 

而我們(或是孩子)也都需要一個U老師,在外人看到的是醜小孩或野獸時,她看的見孩子真實的原貌,並且接納他、看見他的努力與改變。而這個U老師,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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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芳玉

賴芳玉

文章 27

提倡兩性平權的公益律師,在為弱勢婦女提供法律協助的過程中,看見性別觀點的不平衡,時常導致社會輿論及判決方向忽略女性處境。「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究竟法律有沒有性別之分?她要以女性視角,點出司法中的性別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