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生命的選擇 【歡迎來地球】對談之二:當醫療介入生命的來去

by  黃詩茹

「歡迎來地球:《祝我好好孕》特映沙發」放映入圍2018釜山影展競賽片的《祝我好好孕》,並邀請陳育青、蘇鈺婷導演、台灣第一個月亮杯募資品牌創辦人Vanessa、曾任婦產科主治醫師的立委林靜儀出席映後座談。

 

對談一開始,陳育青、蘇鈺婷、Vanessa分享了自己的生產故事,映照紀錄片內容,呈現生產的不同面向。林靜儀醫師也點出談論生產議題時可能忽略的因果與盲點,針對生產的亮面與暗面,四位與談人從不同角度交流討論,話題逐漸開展,聊到生產過程中的醫療處置。

 

 

前情提要:【歡迎來地球】對談之一:生產的亮面與暗面

 

灌腸、壓宮底、剪會陰

 

Vanessa(簡稱V):生第二胎時,護理師有告訴我:要壓你的肚子囉。因為我已經打了減痛,所以同意這個動作。我相信這些過程是必要的,但如何拿捏就不太清楚,我只記得有被告知,我也同意,但我感覺不到是多大的力量。

 

蘇鈺婷(簡稱蘇):曾經有人問我:居家生產是否就沒有醫療介入?其實助產師也有內診、陰道縫合,這些都算醫療介入。因為我是居家生產,沒有經歷灌腸、壓宮底、剪會陰,但可以分享沒打減痛下,如何度過破水到胎兒出生的36個小時。

 

助產師有一些按摩技巧,陣痛時一壓就很舒服,但半夜大家都累了,我不好意思吵大家,沒想到自己也能度過那個痛。而且我發現,我能控制我要多痛,到最後因為身體累了,宮縮沒有很密集,助產師就說,看有什麼動作會讓宮縮更密集,最後我發現坐著生最有感覺,小孩就這樣出生了,我能忍受並體驗這個痛,感覺痛帶給我孩子出生的喜悅,真的有empower自己的感覺,當下會覺得很有力量。

 

 

陳育青(簡稱陳):我想人類文明進展到現在,所有的措施都是為了幫助你,甚至是為了救命,每個措施一定有它積極正面的意義。但如果這些措施變成常規,必須一律施行的話,就有檢討空間。對醫療院所來說,常規與非常規的定義,和人力配置、醫院文化都有關係,產婦能做的,是事先了解你要生產的地方,有哪些東西是常規施行?常規裡有沒有彈性空間?

 

 

衛福部之前推行過「生產計畫書」,其實醫界沒有很歡迎。從正向的角度來看,生產計畫書其實是溝通和表達意願的工具,它不是一份菜單,我要點這個、不要那個。而是在充分獲得資訊後,你期待能執行的計畫,但它不是鐵板一塊,最後不應該拿它去質疑為什麼ABC沒有幫我做到?

 

我第一胎是剖腹,但我跟醫生說不要術後的止痛,因為我滿想去感受,也許痛在人生有一些正面意義。為什麼女性要承受生理痛?為什麼生產要承受這麼高強度的痛?它賦予的生命責任是什麼?我覺得不管是什麼措施,如果立意是為你著想,都有實行的必要性,但如果無論是什麼條件都必須施行,我就比較保留。

 

生產計劃書

 

林靜儀(簡稱林):產前諮商有個基本邏輯:所有的父母都是為了他的孩子好而做決定,信任醫療人員基於專業訓練與科學證據所給的建議。為什麼醫界對生產計畫書會反彈?第一,它在媒體上很難解釋清楚,不是你來點排骨飯,再加一顆滷蛋。第二,計劃書要在什麼時間點給?

 

我很贊成Vanessa說的,把坐月子的錢拿到前端,花時間了解身體,了解你可能遇到的狀況。生產計畫書是醫師和孕產婦溝通的過程,你可以問為什麼常規要做這些事?我可不可以不要?根本精神在這裡。但老實說,醫生就像電線杆上的鳥,一隻隻被射下來,所以很害怕。今天簽完,如果沒有照著作,會不會被告?這是所有產科醫師的惡夢。

 

醫療的專業訓練是照著標準程序,為什麼要建立標準程序?因為所有的研究告訴我們,這樣做能確保多數個案都在安全範圍內。大家在談醫療的自我決策,希望能有選擇權,為什麼醫療這麼死板?因為這些程序是一路建立起來的,照這個標準最不會出事。

 

 

我很幸運接觸到醫療領域之外的意見,而這些意見也慢慢回到醫療界,像我學生時期就是說要剪會陰,但我當主治醫師時,剪會陰已經不是常規了。我了解大家有這些疑慮,所以產檢過程會和個案溝通,當胎兒差一點就出來,你又已經沒力了,剪一刀會很快,但如果胎兒都快衝出來,根本不用剪這一刀。彼此的培力和溝通是最重要的,剪或不剪是看個案的狀況,讓醫療人員了解你今天恐懼的、在意的是什麼?

 

 

 

壓宮底的用意?

 

:順利的自然產有三個條件:產道通暢、胎兒的大小與母體相襯、腹部壓力。腹部壓力來自於子宮收縮,有經驗的人就知道,痛得快受不了就是胎兒快出來了。當收縮強度不足或媽媽力氣不夠,壓子宮就是幫助增加腹壓。所以當子宮收縮良好,媽媽也有餘裕好好用力,其實就不需要推。

 

剪會陰的影響?

 

:在子宮收縮的情況下,胎兒的頭要出來可能會造成會陰裂傷,以前剪會陰是覺得與其讓胎兒弄到撕裂傷,就剪一刀讓他出來。我學生時期的說法是剪這一刀,修補時傷口是整齊的,自己推開的傷口是不規則的,可能還是可以修補得很好,但比較不好修補。

 

我的婦女泌尿老師還有一個建議。大家在意的都是會陰,但婦女泌尿在意的是骨盆肌肉、膀胱肌肉和膀胱神經。生產過程拖很久,會壓迫膀胱神經導致短暫麻痺,所以有些待產很久的產婦會尿不出來。以婦女泌尿的立場,剪一刀能縮短骨盆受壓迫的時間。以我的執業經驗 我不會覺得不剪就是多好,剪了就是多壞,而是看個案的狀況決定。

 

紀錄片中,拒給寶寶打疫苗的母親

 

:琬婷是很崇尚自然,對自己身體很有自主意識的女性,但拍攝對象要做什麼,我們也是臨場才知道。我沒有辦法代她回答,我只能說關於疫苗這件事,不是每個人得到的資訊都很完整,不願意施打疫苗的族群確實存在,他們可能覺得資訊上不夠公開、對後遺症有疑慮,他們也更相信自體免疫的能力。

 

很多觀眾對這一點都很疑惑,這也正能說明,我們對於生命知道的太少了。剛才大家談到希望在產檢過程知道很多關於寶寶的事,我覺得這可以回歸今天活動的主題:生命的選擇。我們對生命有好多恐懼和不安,造成我們非常期待知道懷孕時身體內發生什麼事?但最了解胎兒、和寶寶有最親密互動的應該是母體和伴侶。

 

 

我們是否那麼需要透過別人的告知和確認,讓你知道懷這個孩子是安全的?如果這個孩子不是所謂的正常樣態會怎麼樣?如果我們花了非常多的醫療資源在「確認」寶寶是正常的狀態,或許我們真的應該回頭看看,生命教育到底給予我們什麼樣的生命理解和認識?為什麼我們對不安全、不正常,甚至死亡的恐懼如此強烈?

 

生命與醫療的界線

 

:接生了十幾年,我一直相信孩子會選擇對的時間、好的家庭來,那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出生不是孩子決定的,我也很敬佩願意生孩子的人,因為那是一個長長的人生,所以對於生和死的決定,我一直覺得我們有很重要的責任去思考。

 

剛才提到施打疫苗,大家會覺得可以不要打,其實那是因為台灣是公共衛生相對很好的國家,我們才有餘裕討論要或不要,在很多開發中國家,那真的是救命的事。剛才也提到生命教育,我認為對女人而言,選擇生一個孩子應該更早去思考。我們和孩子談性教育,高中是防堵再防堵,不要懷孕、不要生,然後到某個年齡,突然覺得你就是應該懷孕、生孩子、什麼都要會,這是不對的。我們應該更早思考什麼時候有孩子、什麼樣的方式有孩子?如何承受人生的改變?什麼時間點我願意犧牲什麼?這是生的選擇,當然國家的責任是支持大家有機會選擇。

 

 

至於死的選擇,前陣子在談安樂死,我覺得有點談太遠了,事實上我們應該先思考疾病治療的選擇。可治療的疾病沒道理不治,但當治療結果是不好的、幫助不大的,在生命即將消失前,我要選擇用什麼方式活到那一天?所有的醫療人員都會說:我以後絕對不要全身管子,躺在加護病房的床上。那為什麼會讓病人這樣?因為病人來到我們面前,沒有人能和他討論是否不要治療?社會並沒有允許我們,告訴他可以選擇不治療,這個醫生馬上會被罵沒醫德。同時,這也是因為健保讓我們有餘裕去選擇所有想要的醫療,即使這個治療根本沒幫助。

 

我們一定會老、會衰弱,應該去思考我願意控制我的身體到哪一個層次?當走向死亡,其實要溝通的是家屬,要讓家屬明白我希望用什麼樣的方式對待我的身體和人生。對醫療人員來說,我們也很期待能和你討論,你想做什麼決定?而我幫你完成你要的。對於生命、孝順、愛,我們有時會用不是很友善的方式,把所有的介入都做了。

 

:影片中產婦的伴侶都很支持妻子溫柔生產,什麼樣的溝通可以讓彼此找到共識?

 

:我先分享詩薇的例子。她先生的阿姨是北護助產所的教授,所以他們比一般人有更多機會接觸孕產知識。她的第一胎是水中生產,第二胎她想嘗試居家生產,也願意以自己的經驗支持助產的孕產照顧。詩薇其實是滿特別的拍攝對象,她的先生很支持她的決定,他們也一起做了很多功課。

 

但我覺得在台灣社會,這個小孩其實不是你的小孩,是這個家族的小孩。尤其華人社會特別明顯,我要怎麼生最好婆婆能同意,還有一些長輩很喜歡看時辰。其實寶寶自己會選時間,萬美麗助產師說過「瓜熟蒂落」,生命該來時就會來,該走時也攔不住,這些觀念需要大家慢慢改變,才能讓生命的來去更加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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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汪正翔

黃詩茹

黃詩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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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