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移人的力量 爭取幸福的進擊:印泰媽媽的手路菜

by  黃沛云

檸檬葉與南薑拌炒出香氣,油鍋裡的雞蛋炸得金黃,與印尼料理中少不了的朝天椒、紅蔥頭、蒜頭,簇擁成一股紅豔火辣的氣勢,在新住民黃麗莎的揮鏟翻炒下,印尼炸蛋上桌,這是過去「米多go東南亞複合式小棧」的特色料理之一,也承載著麗莎對故鄉印尼滿滿的回憶。

 

 

相遇之初 誤會不美麗

 

因為婚姻來到台灣前,她對這塊土地的認識僅來自《流星花園》等電視偶像劇的形塑。直到飛到島嶼上空往下望,才知道台灣與中國原來不是同一個地方。

 

離鄉背井之初,冬天好冷,飯菜沒味道、語言不通等種種不適應接踵而來,對家鄉的思念攀升,卻只能藏在心裡無人訴說。開始聽懂一些中文後,麗莎發覺原來自己的身份很特殊,常引起他人的好奇與詢問。比方去公園散步時,會有人問她婆婆:「媳婦乖不乖?」、「有沒有出去工作?」、「會不會跟丈夫拿錢?」、「會不會寄錢回家?」

 

當下她心裡很不舒服,覺得自己既沒有向對方要錢,吃飯也毋需向人乞討,為什麼要多管閒事。但這些只能悶在心裡,她想:「這是別人的國家,我也不能怎麼樣。」不過自此,她在心中和台灣人劃下一道界線,不想互動,也不想參與、了解。

 

二十年前就從泰國嫁來台灣的楊怡君也有類似經驗。當時透過來台工作的表哥介紹工廠的同事而認識了先生,結為夫妻後,由於不熟悉環境,怕迷路很少出門,只認得從家裡到工廠的往返路程;又吃不慣台灣口味,大多在工廠和移工一起吃飯,鮮少與台灣人接觸。

 

麗莎與怡君拿手的泰東北涼拌豬肉(上)、印尼炒天貝(下),讓台灣人驚喜:東南亞美食不是只有咖哩!林靜怡 / 攝影

麗莎和怡君兩人的台灣生活,過去雖然同在政府開辦的補校上課,同學也有來自越南與中國的新住民,但不同國家的人各自聚集,彼此很少互動。直到兩人一起加入台灣國際家庭互助協會(TIFA)開辦的舞團而經歷了一大轉變,展開一場不同以往的旅程。

 

共融共好 國際家庭主動出擊 

 

台灣自1980年後出現因婚姻移入的女性移民潮,根據內政部移民署統計,截至2018年6月止,外籍配偶人數攀升已超過53萬名。這些來自越南、印尼、菲律賓、泰國、柬埔寨、中國等地的移民婦女與台灣男性組成跨國家庭,移入台灣成為新住民。
 

台灣國際家庭互助協會就在這樣的潮流中誕生。協會主任李丹鳳認為,這些新住民的遷徙、勞動、結婚生育,其實也造就了台灣的社會命脈;不同族群的多元文化,豐富了台灣社會的活力,不同種族、性別的人都值得幸福的人生,她們的權益也應該受到尊重。

麗莎(前左)、怡君(前右)加入丹鳳(後中)成立的TIFA後開始參與公共事務,發現自己的優勢,就是彼此血液中的多元文化組成。

麗莎在參與協會的活動裡,第一次與來自泰國、印尼、越南的朋友相處,第一次發現台灣有人關心新住民面臨的生活問題。孩子滿5歲後,她進入協會工作,開始關心各種社會議題。

 

「政治,在我身上是一個過程。」麗莎說,不管在印尼或台灣,以往她認為政治與貪汙連成一掛,不想認識也不想參與。直到2011年選舉期間,發現有候選人為新住民爭取權利,鼓勵她們關心社會議題,開始對政治改觀。

 

加入協會的舞團、課程後,她從旁觀到投入公共事務,印象最深刻的是參與反核大遊行。「311東日本大地震」引發海嘯、福島核電廠事故及一連串災害,她說:「我本來以為日本核電廠是做炸彈的工廠,上課才知道原來那是發電廠,而且台灣也有」。課程中,她們一起思考核電的好與壞?想過怎樣的生活?遊行前,新住民姐妹一起討論訴求,遊行現場也看見別人在宣傳車上是如何表述自己的立場。麗莎慢慢發現,原來政治的很多面向與自己的生活有關,不管是孩子的教育、或勞工的權益。

 

 

看見自己的力量 美的多樣性

 

走出以家庭為重的養兒育女生活,進入社會與他人連結,少不了家人的支持與理解。麗莎的先生、婆婆一直很鼓勵她多上課、工作,多接觸台灣的事物。去協會上班前,她先讓家人了解協會在做的事,減少日後的摩擦。雖然有時花太多時間投入協會,家人會吃醋,她笑說:「假日或休息時間就要多陪他們出去玩!」。

 

怡君則是等到孩子唸國中,才投入協會事務成為工作人員,先生認識協會的人,也很支持她,小孩則是喜歡來協會玩電腦。她開玩笑說,小孩長大後比媽媽還忙,晚上補習,假日跟朋友出去,朋友都沒空才會來找媽媽。

 

協會成立以來,一直希望新住民姊妹多和社區居民互動,但開辦的課程多從新住民需求出發,台灣人難有共鳴,於是她們開始構思:或許美食可以是個很好的媒介。姊妹們喜歡做菜,廚藝也好,透過食物講述自己的生命故事,讓更多人認識東南亞文化,可能是更直接的互動方式。

 

 

 

經過不斷討論、發想,她們看見自己的優勢,就是彼此血液中的多元文化組成。於是一間吃得到印尼、泰國、越南、柬埔寨四國料理的餐廳「米多go東南亞複合式小棧」,就在社區中昂首現身。店內不但有多樣化的異國料理,還有東南亞書籍,希望吸引新住民姐妹、移工、社區中的台灣朋友來享用。

 

是料理 也是新住民的社會參與

 

過去,新住民多半跟家庭綁在一起,很難有條件出外工作,開一間店,著實是一大挑戰。麗莎說,沒做生意之前,買菜都是做給自己家人吃,對價格不太在意,但開店後要懂得計算成本、考量利潤以及出菜時間,有太多要學習的事。

 

 

怡君也認為,四國料理看似精彩,但也意味每個人都要學會其他三國料理。她們要理出標準作業流程,讓每位主廚能掌握食材比例、份量,做出一樣的味道。怡君笑說:「即使如此,每個人的味道還是不一樣」。

 

透過美食牽線,她們開始和社區民眾互動,有客人分享過去嘗過的印尼料理、家中長輩與東南亞朋友相處的故事,也有移民到美國的台灣人談到美國移民的處境,讓她們看到不同國家移民面對的問題。

 

印象最深的是個特別愛吃綠咖哩、喝香茅茶的年輕男生,去日本唸書後還是對她們的料理念念不忘。當他發現「米多go東南亞複合式小棧」歇業了,還特地在臉書留言,希望能再吃到她們的料理。怡君馬上回覆他:「如果回台灣,再來找我們,煮給你吃!」

 

儘管開店不輕鬆,餐廳還是撐了近兩年才歇業。麗莎說,雖然開店沒賺錢,但和客人間交流、互動的經驗,讓付出變得有價值。

 

 

 

目前「米多go東南亞複合式小棧」的經營改採預約外燴,也藉由料理課程交流文化。今年8月16日不僅是農曆情人節前夕,恰巧也是印尼國慶日,這天晚上,非常木蘭邀請黃麗莎與楊怡君擔任主廚,在我愛你學田市集舉辦「帶著便當來開趴:印泰媽媽的手路菜」,帶來台灣少見的泰東北及印尼料理,入場費將全數捐給兩位主廚指定的台灣國際家庭互助協會,繼續提供新住民需要的支持。

 

東南亞美食 不是只有咖哩

 

說到泰國料理,多數台灣人立刻想到涼拌青木瓜的清爽脆甜。然而你知道嗎?這道料理其實起源於泰東北,連泰國人都認為泰東北的涼拌青木瓜最美味。

 

故鄉在泰東北的怡君,特別在便當趴帶來不同於曼谷風味的泰東北版本。新鮮青木瓜切絲,於涼拌青木瓜專用的缽盆裡放入蒜頭、辣椒、番茄、鹽巴,再擠入一些檸檬汁;添入事先翻炒過的蝦米、花生米,帶來誘人香氣,最後加入魚露與羅望子,還有最後的秘密武器─臭魚醬。這份屬於當地特有的風味以「臭」聞名,如同台灣的臭豆腐一般,期待與勇於嘗試的人結緣。

 

 

怡君說,小時候吃到肉的機會不多,只有潑水節、大拜拜或辦喜事時才會殺豬、殺牛,在這些慶典,涼拌豬肉或涼拌牛肉就會現身。涼拌豬肉在泰語發音中,有另一種寫法,帶有「福氣」的意思。每當村裡的人擺宴席邀請別村的人來吃飯,也會端出這道料理。她興奮地說:「這道菜一定要加朝天椒、檸檬和魚露,又酸又辣才夠味!」。

 

 

 

大家耳熟能詳的泰式奶茶,要特別選用泰國茶葉,它色如深琥珀,味濃、香氣足,相較台灣茶葉,略帶點澀感。加入煉乳後,整杯奶茶變得粉橘,口感也變得圓潤、滑順,再加入冰水、冰塊後,就是正統的泰國夏日消暑涼品。

 

印尼炸蛋是源於西蘇門答臘省的巴東料理,用油拌炒南薑、檸檬葉、紅蔥頭、朝天椒、蒜頭等多種香料,做出香氣十足的醬汁,最後拌入炸過的水煮蛋煨炒上色,整道菜無論從口味到外觀都火辣到底。

 

麗莎說,巴東人生活辛苦,醬料濃郁、口味重,便好下飯,一道菜也能有豐盛感,成了巴東菜的特色。印尼炸蛋是黃麗莎小時候常吃的料理,「爸爸沒有賺很多錢,還要養四個小孩,常常一、兩道菜要讓一家六口都吃飽,只要有這些香辣夠味的醬料就足以吃上好幾碗飯」。不過,雖然那時生活很辛苦,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吃飯、生活,就很開心。

 

 

 

裹著七葉蘭與椰糖的香氣,一口咬下,甜蜜的椰糖汁液在口中散開,就像麗莎滿滿的鄉愁與回憶。這道斑蘭地瓜糕在印尼相當普遍,就像台灣的雞蛋糕,到處買得到。來台灣生活後,黃麗莎開始想念斑蘭糕的滋味,但印尼店賣太貴,便詢問媽媽、阿嬤食譜,自己研究。小巧的斑蘭地瓜糕裡,包藏著麗莎媽媽將親手料理的炒麵、炒米粉、薑黃飯、傳統甜點放在腳踏車上沿街叫賣的身影,以及結婚、迎賓宴客、有朋友自遠方來時,家裡擺上一張長桌,放滿各式各樣現做甜點,讓客人一邊看爪哇歌仔戲,一邊聽歌、談天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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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林靜怡

黃沛云

黃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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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時期喜愛用雙輪、雙腳上山下海,穿梭大自然;畢業後期待用採訪、寫稿探索自我。而後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所尋找、遊歷的,早已是自己所熱愛的天地。在山林、田地間找到心靈平靜的喜樂;在言談、書寫中反思生命的價值。希冀在短暫旅居生涯中,多為農地、環境傳遞一份訊息、一份和諧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