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移人的力量 與移工、新二代的咖啡時光:疑問鬆開了,對話開始了

by  黃詩茹

8月12日的午後,非常木蘭與蘆葦女力基金共同主辦的「共融沙龍」首場活動,在The Lightened 點亮咖啡登場。以「勇氣特調:與移人的咖啡時光」,邀請台灣民眾和移人一起喝杯咖啡,聽聽他們的故事,也說說我們的故事。

 

 

 

別開生面的活動形式,讓生活中既熟悉又陌生的東南亞面孔漸漸清晰。非常木蘭總監徐開塵說:「人本來就有千百種,不一樣才是事實、才是必然。只有看見差異、接受多元,才能做到包容和共融。」

 

活動開始前,中文、英文、菲律賓語、印尼語熱鬧滾滾。來自印尼的Ayu剛坐定,就拿出一疊料理照片,讓眾人驚嘆垂涎。另一頭,新二代導演鄒隆娜和來自菲律賓的Jasmin聊起當紅的菲律賓明星,這些畫面就像一場久別重逢的好友聚會。

 

想家的苦,夢想的甜:Yani和Ayu的苦甜可可

 

來自印尼的Yani和Ayu是One-Forty中文課的同學,目前都從事家庭看護。她們就是平時和我們在社區、公園,甚至電梯擦身而過的外籍看護工的縮影。一杯咖啡的時間,大家好奇不斷:有上下班時間嗎?放假去哪裡玩?來台灣最不適應什麼?

 

 

Yani來台6年,平時照顧98歲的阿嬤,而Ayu來台4年,平時照顧3個小朋友。年輕的她們,早已撐起家中經濟,異鄉的苦通常收在心裡,而兩人都遇到願意體諒的雇主,1個月有1到2天的休假。

 

愛做菜的Ayu,廚房就是她的小天地,自己上網查找資料,研究菜色、拍照記錄。她細數:「老闆喜歡吃青菜,口味比較辣,豆腐小朋友都可以吃。」炒米粉、牛肉麵、鳳梨雞,每道菜都是功夫,老闆常說:「Ayu,你來了之後我都胖嘟嘟,不能減肥。」她邊說邊笑,臉上堆滿的笑容是被肯定的喜悅。

 

問起她們最開心的事,中文流利的兩人都說:「放假!還有去One-Forty上課!」成立3年的One-Forty致力於東南亞移工教育培力,透過中文課、商業課,協助移工在台期間培養實用的知識技能,許多人回到家鄉,做起成功的小本生意,也有人進入台商企業從事翻譯。教育,是她們在台灣的加油站,為返國後的新生活準備資糧。每個月的課程,不僅讓她們有機會喘口氣、用家鄉話和朋友聊天,也一點一滴累積生存和職場實力。

 

 

每一個外出打拼的人,都有夢想等待實踐。離家10年的Yani,和哥哥姊姊相差十多歲,「他們沒有讀什麼書,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出來工作了。現在換我幫忙他們,希望他們的小朋友有更好的未來。」說著這番話,Yani忍不住落淚,也令聽者動容。其實她在台灣找到了人生伴侶,年底就將完婚,未來的夫婿心疼她年紀輕輕就為了生計出外打工,鼓勵她婚後在台灣考大學,好好充實自己。

 

 

 

離家千萬里,她們也是家人的牽掛。Ayu拿出媽媽的照片:「我想給媽媽一棟房子,在家裡開一間教室,一邊照顧媽媽,一邊教小朋友中、英文。」思念最有力,也最折磨,電話裡Ayu總是報喜不報憂,但她帶了一件媽媽的衣服,難過的時候就抱著睡覺,以解鄉愁。

 

有人關心外縣市的移工有什麼教育資源?One-Forty的Irene補充,各縣市的勞工局都有開設印、菲、越、泰四種語言的中文課,而One-Forty除了實體課程,也有線上學習影片,方便無法外出的移工利用。

 

50%台灣,50%菲律賓:鄒隆娜的混血拿鐵

 

另一桌的主角是以《阿尼》入圍坎城影展的導演鄒隆娜,與獨立媒體「移人」的記者Asuka。氣質沉靜的導演、皮膚黝黑的記者,認識已久的兩人互開玩笑:「誰看起來比較像混血?」

 

 

鄒隆娜出生在台灣,成長於菲律賓。江西省籍的父親、菲律賓籍的母親,她出生時,父親已經62歲。10歲那年回到台灣,國籍和身分認同的問題常繞著她打轉,「我以為是回到故鄉,但回來才發現這裡找不到我的分類。我不是回到自己的國家嗎?為什麼被當成外人?」

 

當孩子成為遠方的移民,當孩子有個新二代同學,這樣的心情,在座的母親都能體會。鄒隆娜花了很多力氣才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後來她把這個體會拍成大學畢業製作《薯片》。「有點半自傳的短片,一個小朋友的小心事。她對文化界線沒有太大的概念,只想交朋友、想找歸屬感。」

 

既然我們都有可能成為移人,我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Asuka提供了兩個關鍵詞:休假、尊重信仰。「Jasmin、Yani和Ayu今天能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她們有休假,但有更多外籍看護是沒有休假的。」24小時待命的家庭看護,1天的休假,可以出門透透氣、見朋友、上教堂,身心調適對照顧品質也是保障。同時,他也提醒雇主尊重移工的宗教信仰,包括穆斯林每天的禮拜和每年6、7月左右的齋戒月。

 

家裡即將迎來外籍看護的朋友,還想知道遇到白天不能飲食、飲水的齋戒月,雇主可以怎麼做?Asuka說:「尊重,並且給他們最大的支持。」鄒隆娜也分享她在巴黎駐村的經驗,「歐洲到晚上10點半,天還是亮著,當時適逢齋戒月,我的穆斯林朋友真的很辛苦,請讓她們天黑後好好休息吧。」

 

 

除了勞雇之間的生活相處,外籍勞工的感情面向也缺乏關注。鄒隆娜談起正在撰寫的劇本,是關於外籍看護的情慾抒發。Asuka趁機拋出提問:「外籍勞工懷孕了,怎麼辦?」其實,不分本、外勞都適用《性別平等法》,雇主不得因懷孕而解約,她們也享有產假。只是這樣的理想在現實生活中未必都能實現,為了不讓移工因恐懼而失聯,甚至讓孩子成為無國籍寶寶,「我們很需要完善的喘息服務。」

 

 

 

休息的權利,最提神的咖啡因:Jasmin的休日咖啡

 

最後一桌坐的是發起「桃園家庭看護工工會」的理事Jasmin與黃姿華。一開始,就有人注意到外籍看護不只是勞動議題,也是性別議題。Jasmin回應:「雖然多數老闆是男性,但通常是老闆的太太在指揮工作。所以家內勞動的議題確實是女性的議題。」

 

不同於印尼移工常面臨語言不通的問題,Jasmin能用流利的英語與大家對話。「如果歐美人士不會說中文,大家會覺得OK,如果是東南亞的人,卻會覺得很糟糕。」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也成了移工身上的標籤。這時,有4個孩子的宗嫻分享她的親身經歷。

 

 

「我的小孩班上也有不少新住民媽媽,我發現不同族裔的父母會被學校和孩子用不同的對待方式,例如歐美的家長說英文故事、東南亞的家長做家鄉料理。我很驚訝小孩從小就被灌輸不同族裔擔任不同角色的觀念。」還有一位印尼媽媽,雖然中文不好,仍積極到學校說故事,但孩子卻希望媽媽趕快離開。「她真的好努力。我希望她的孩子未來是以媽媽為榮。她會我們不會的東西,而且非常勇敢。」

 

除了融入社會,也有人對看護工的聘僱制度充滿疑問。「我們不清楚雇主合法和不合法的界線,感覺資訊不透明,卻沒有機會釐清。」這一天,Jasmin的雇主Josephine也來到現場,提供另一種聘僱模式的參考。

 

為了避免仲介制度的疑慮,Josephine主動尋求直接聘僱的方式,「我知道仲介會讓她們工作的不安心,她在你家工作的錢,有好幾個月都要分給仲介,她怎麼能安心工作?我們來試試看,行政手續其實不難。」

 

 

除了直接聘僱,Jasmin也擁有每週兩天的休假,有更多時間投入工會。Josephine說:「支持Jasmin做工會,是支持她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情。今天來到這裡我覺得以她為榮。」但她也強調,目前勞雇都安心的狀態,是因為她們家有這樣的觀念和餘力,然而許多家庭是處在經濟邊緣的「弱弱相殘」。

 

 

「所謂『經濟弱勢』,或許不能再用以前的想像,現在即使是住在六都的雙薪家庭,家中有老人、小孩,其實收入也非常緊繃。他們週末也要加班,誰來照顧老人?怎麼讓移工放假?」她認為不應該把責任放在個別雇主身上,應該從社會結構提供協助,由政府訂出完善的喘息照顧標準。

 

這天來參加的民眾,有女兒成為移民的母親、從美國來台10年的英文老師、關心移工議題的繪本作家,也有曾經聘僱與即將聘僱外籍看護的家庭,以及從事居家醫療和社區訪問,時常在第一線接觸移工的朋友。一杯咖啡的時光,話題總是聊不完,但原本藏在心裡的疑問似乎漸漸鬆開。

 

對話只是開始,友善的社會需要行動。鄒隆娜最後說:「所以這樣的社會倡議我們都應該站出來,不要懶。除了表示『我們在乎』,也要對家人朋友產生影響力,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一定能連結到那些做決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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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人的力量」系列文章由非常木蘭與蘆葦女力基金共同合作

圖片提供:
吳宣萱

黃詩茹

黃詩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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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