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生命的選擇 謝謝你來地球94天:弟弟的歡送會,是太陽的顏色

by  蘇惠昭

那天是2014年,12月21日,晚上9點38分,沛暘停止呼吸,結束他來到地球短短94天的生命。

 

媽媽郭詩薇和爸爸許弘勳抱著沛暘,眼淚無聲滴落,內心卻出乎意料的平安,一種沒有悲傷,很深的平安,「我確信他去了一個很美的地方」,郭詩薇吸了一口氣說。

 

 

當有孩子在家裡過世,程序上必須當作刑事案件處理,於是來了警察,圍起封鎖線,第二天早上快4歲和2歲的小姊姊醒來,發現弟弟不見了,還多出奇怪的東西把「案發現場」圍起來,一臉疑惑。

 

「我要告訴妳們一個好消息,昨天晚上,弟弟終於去見耶穌了」,郭詩薇這樣對女兒說。

 

女兒很興奮,歡喜大叫,一直巴著爸媽問弟弟現在的樣子。

 

郭詩薇依據聖經的描述,告訴女兒,弟弟現在很健康嘍,身上沒有管子,也可以跑跑跳跳。「那麼弟弟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東西了?」大女兒問,一邊想像弟弟在天上的模樣,一邊手舞足蹈的模擬。

 

一家四口圍著餐桌,大笑起來,那是沛暘生病2個月以來,第一次全家人一起大笑。

 

想念,是我們繼續愛的方式

 

笑過之後,郭詩薇「順便」告訴女兒,有一天爸爸媽媽也會離開你們,母女之間因此展開很多關於生死的對話。

 

 

 

後來有人質疑她,不應該對2歲、4歲的孩子說死亡,「但我認為,在事情發生的當下,也因為孩子還小,所以更必須說,就像打預防針,太大再說反而效果不好,這是最好的受教時刻。」

 

大笑過後,女兒又憂愁了:「但是我會想弟弟。」

 

郭詩薇安慰她們,把拔馬麻也會,但我們愛弟弟的方式,就是想念他,每一天都好好的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們會在天上相見。

 

女兒很滿意這個答案,就跑到一邊玩去了。

 

大女兒是在提供水中生產服務的診所生的,二女兒和沛暘都在家生產。從待產,生產到恢復都可以待在同一個房間,最好是在家裡,前提是必須擬定生產計畫、必要的產前檢查,並找到合適的助產師,「生產過程沒有太多的催促介入,沒有尖叫嘶吼,沒有會陰切開,緩和而平靜的生下寶寶」,郭詩薇為她心中的溫柔生產下了註腳。

 

從《祝我好孕》到《祝我好好孕》,陳育青和蘇鈺婷兩位導演聚焦拍攝關於生產的紀錄片,前者拍攝兩位助產師,後者主角是兩位產婦和助產師,記錄她們生產經過中的彼此交錯、內在的曲曲折折,郭詩薇是兩位產婦之一,沛暘便是在攝影鏡頭下出生的。

 

 

 

孩子提醒我們:愛最初的樣子

 

沛暘出生有3600公克,頭好壯壯,吸奶吸得很用力,毫無異樣,一直到第40天,完全沒有先兆,口鼻出血,呼吸心跳停止,緊急送醫搶救後,到第5天恢復自主呼吸,但所有的反射動作,眨眼、吞嚥都沒有了,不會哭不會笑,1個月後拿掉除了鼻胃管之外的管子,但呈現癱瘓的植物人狀態。因為生命狀態穩定,不能再佔用醫院床位,必須出院,回家前護理師教郭詩薇如何抽痰,「我一邊學一邊哭。」

 

 

回到家才是痛苦的開始,因為漲奶而疼痛的乳房,以及再也無法吸吮的寶寶,像經歷一場爆炸,一切都不再是原來的模樣。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這樣的沛暘到底可以活多久呢?醫生說可能很快就走,也可能活很久,一切都是未知。不確定的未來,癱瘓兒的教育和照顧,還有兩個最需要陪伴的女兒,郭詩薇發現,她只要一想到這些,就沒有辦法過每一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麼漫長而煎熬,反而是女兒會來到弟弟的床邊說:「弟弟很可愛。」

 

「妳是說以前的弟弟嗎?」她以為女兒會害怕弟弟的鼻胃管。

 

「不是,是現在的弟弟。」女兒搖頭又點頭。

 

是孩子的單純和無差別心,全然的接納了弟弟現在的樣子,那是大人難以回去的無塵狀態。

 

這時丈夫做了一個決定,放下工作,無限期請假,為此郭詩薇的公公婆婆極度驚恐的問:「那沒有賺錢怎麼辦?」

 

「我不知道沒有錢怎麼辦,我只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讓媽媽一個人去面對,我們需要全家人在一起」,許弘勳很堅定。一直到現在,郭詩薇一想到那天的畫面,還是覺得這個男人很man。

在郭詩薇(左)與許弘勳(右)心裡,沛暘的離去像一顆種子落地,一天一天,長出更豐盛的愛。汪正翔 / 攝影'

沒有媒體的報導,也沒有開粉絲專頁,郭詩薇只是每天在臉書上寫照顧日誌,當然也提到弘勳不工作的事,2個星期內,他們竟然收到來自教會和非教會的60萬捐款,「這使我們重新看待人情冷暖。」

 

怎麼說呢?「有些平常很親近的朋友沒有出現,反而是一些不是很熟的人,或帶食物來,或代替看顧小孩讓我們喘息,很有尊嚴的協助我們。」沛暘走的前兩天,一個媽媽打電話來和郭詩薇聊天,說她的孩子一出生就重度癱瘓,現在已經17歲了,「我很感謝上天,每天都讓我能夠愛我的孩子。」這話打醒郭詩薇,她和丈夫當下決定轉換念頭,「不要擔心未來,也不要停留在後悔,要回到最初愛孩子的心,接納他現在的樣子,就好好的過每一天,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過。」於是她不再祈求神讓孩子回到原來的樣子,完好如初,也不再「只要一抱起他就哭」,她只祈求好好的過每一天。2天後,沛暘走了。

 

告別,生命的慶典

 

孩子走後,郭詩薇聽見神對她說話,不是聲音,而是以意念傳遞,「妳知道,我是為了妳的緣故,才讓沛暘回來的嗎?」這是第一句。第二句她收到的是「妳覺得妳在等候我醫治他,其實,是我在等妳放手。」聽到這第二句話,她放聲大哭,邊哭邊生出某種領悟,原來沛暘那麼幸福,「在家裡出生,也是在家裡、在父母的懷裡離開,有哪一個生命可以幸福到這樣?」

 

 

正是這樣的領悟啟蒙郭詩薇,要為沛暘辦一場不一樣的告別式,也不是告別式,而是歡送會,一場慶典。因為信仰,她相信沛暘是到天上的樂園,她也想讓父母知道,每一個孩子都是奇蹟,「我們無法把衰竭的器官捐贈給人,我們思考的是,如何健康的面對生死,以及怎樣用沛暘的生命,帶給他人正向的影響力。」

 

於是告別式設計成慶典而不是哀悼,這對曾經是活動企劃的郭詩薇不是難事,透過社群網路邀請,每一個來參加的人被要求穿黃色的衣服,那是太陽的顏色,沛暘的顏色,「我們好害怕有人搞不清楚狀況,穿著黑衣,帶著白包來。」一般喪禮避諱孩子參加,但這是一場歡迎孩子來的歡送會,帶小朋友來的家庭可以得到一個郭詩薇的全家福拼圖磁鐵,「到現在,有媽媽告訴我她的孩子還在玩那個拼圖」。死亡因此不是不可說的黑色話題,透過一場非典型的儀式,郭詩薇希望更多人明白,一個逝去的生命可以如何被紀念,生命的價值如何被傳遞,那是超越宗教的普世信念。信仰引領郭詩薇,非基督徒也可以找到不再是行禮如儀的告別方式,讓哀傷化為生命的力量。

 

 

「面對,才能好好的告別」,這是慶典的核心。

 

生命,溫柔地延續

 

沛暘走後,4年中郭詩薇又迎接了2個生命。「你們是要把沛暘生回來嗎?」每每有人這樣問,郭詩薇都很生氣,「沒有一個孩子可以代替另一個孩子,沒有一個孩子應該這樣被對待」,當然她曾經期待第四個孩子是男生,但後來很慶幸是女兒,「因為性別不同,比較不容易投射」,懷第五個孩子時,對孩子的性別已經不在乎,結果是兒子,「我們不是非要一個兒子不可,只是家裡曾經有一個兒子,就會想像一個男生長大的樣子。」

 

也因為自身的經驗,她受邀擔任溫柔生產陪產員,case意外的多。

 

 

第五個孩子長得和沛暘非常的像,郭詩薇抱著他,似乎圓了一個破碎的夢。

 

兩個姐姐現在8歲、6歲,都在家自學,這是郭詩薇認為最好的方式,讀北一女的她有信心可以根據每一個孩子的特質給予最適合的教育。她的成長過程中缺乏愛,父親空白,一度與母親決裂,有了家,她希望自己沒有得到的,能夠全部給孩子。每當有人問起姊姊家裡有幾個孩子時,答案都是「5個」。不知情的人會數一、二、三、四,還有一個呢?「老三死了,上天堂了。」姊姊回答得再自然不過,問的人反而尷尬,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在這個家,沛暘永遠有一個位置,死亡沒有留下陰影,反而像一顆種子落地,一天一天,長出更豐盛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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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汪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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