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領導力 鄒開蓮:包括我,所有人都是帶著某種程度的未知闖蕩

by  蘇惠昭

鄒開蓮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教練,帶領著一支球隊比賽。

 

十七年來,從Yahoo奇摩台灣區總經理到Oath亞太區董事總經理,她一直被同事信任並且愛戴著。這樣說領導人似乎有點反民主,但事實就是如此。有一年她生日,一走出電梯,到辦公室的路上灑滿了玫瑰花瓣,辦公室則飄著粉紅色汽球。她的英文名字是Rose,對同事,Rose是敬愛的總經理,親愛的朋友。

「Rose,我最討厭妳了。」有一天,一位高階主管對鄒開蓮說。討厭的原因,可能她是這輩子聽過最有價值的讚美。李佳曄 / 攝影

 

談戀愛不用偷偷來,員工有話也能坦白說

 

現在回頭看,2000年那一年發生的事情真是奇妙,鄒開蓮接到Yahoo創辦人楊致遠的邀請,轉戰網路,擔任Yahoo台灣區總經理,準備以後發者的逆襲,在奇摩與蕃薯藤環伺下殺出另一條路。網路,這是一個滿地皆破碎水晶球的產業,因為無人知曉它的明天、明年、三年後、五年後……「我唯一確定的只有這個大的方向,是我們的未來。」

 

一覺醒來世界已經不是昨天的模樣,每天都走在不同的路上,從另一個角度想,其實是非常可怕的,但對鄒開蓮來說,卻沒有什麼比一成不變更扼殺她的創意和活力。

 

因此她斷捨離了業界行銷楷模的P&G寶僑家品。在P&G,每一件事都有SOP,剛從美國取得MBA學位的鄒開蓮是被看好的未來市場總監,「但為了適應工作,我失去了自己」。她不想等,於是標下人生第一個會,還掉簽約金,「把自己贖回來」,進了華納唱片,那是劉德華《忘情水》大賣八十五萬張的年代。在這樣一個容許各種想像,創意滾動,天上星星閃亮的產業,鄒開蓮感覺自己完全活回來了。

 

這樣的性格,鄒開蓮認為是基因。

鄒家父母對孩子一視同仁,造就鄒開蓮不受性別框架拘束、自由自在的靈魂。鄒開蓮 / 提供

不久前鄒開蓮才辦完父親的告別式,失喪期間她經常和母親回憶父親,「我才發現我超像我爸。」

 

母親提起,當年結婚,丈夫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一卡皮箱,打開來,滿滿的明星照片和電影剪報。海軍軍官的父親是個大影迷,而左營眷村女孩鄒開蓮從小就是追星族,也喜歡唱歌、演戲,念台大圖管系時有過小小的演員夢。別家父母阻擋小孩追星,鄒爸爸則掏錢給女兒去買畫報,還帶她到歌廳聽歌。

 

父親懂得享受生活,重視儀表,但工作起來超級認真,極有擔當,就算上面不高興,必須說的話還是要說,帶領過的部屬無一不敬重他。這些,鄒開蓮全部複製。

 

母親也是觀念開放,「我今天管我的小孩,遠遠超過當年我爸媽管我們。」她青春時代交的男友、哥兒們,每一個都帶回家給大人看過,完全沒有「偷偷談戀愛」這一類的秘密。

 

鄒家父母對孩子一視同仁,從來沒有說過「女孩子應該怎樣」、「女孩子不應該怎樣」的話。

 

 

 

回想起來,鄒開蓮才知道自己何其幸運,身心健康,毫無陰影,沒有性別的框架和束縛,自由自在做自己,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父親是我的偶像,除了他,沒有別人」

 

「不考慮我嗎?」一句話改寫跨國企業人事布局

 

在華納唱片大復活後,鄒開蓮接下來的一大步是轉戰MTV音樂台。兩年後升任總經理,五年後MTV從三個人增加到六十人,成為當時台灣第一名的音樂頻道。名聲傳播到太平洋的那一邊,被楊致遠從娛樂業吸進當時全球最大的網路公司,一個沒有規則的新天地。

 

1995年楊致遠創辦雅虎,2000年的市值已經超過千億美金。那一年,台灣網路界最大的新聞,就是雅虎台灣以五十六億元併購了台灣第一大入口網站奇摩,「Yahoo奇摩」誕生。

 

2002年年度大戲則是「雅虎奇摩大戰eBay台灣」。一個不懂網路拍賣的總經理飛到美國說服大老闆,讓一個不以拍賣為核心入口網站,挾其接地氣的優勢,加入新鮮的拍賣戰場,面對的是當時全球最大拍賣網站eBay。

 

 

打破「台灣市場太小」加上「經驗空白」的迷思,勇敢做夢,大膽行動,鄒開蓮迷戀這樣的職場作業。

 

「唐先生打破蟠龍花瓶」廣告定義了網路拍賣,而最後的結局是2006年eBay退出台灣市場,鄒開蓮帶領的台灣雅虎成為日本雅虎口中「最不像分公司的分公司」。但事情並不是一帆風順,當雅虎奇摩拍賣宣布收費,有人拉白布條抗議,有人來丟雞蛋,連公平會都出面關切,鄒開蓮收到一封單親媽媽的信,信上說,因為到拍賣網站賣東西,她找到一條足以養家活口的路,「所以我們正在做的事是有價值的。」正是這樣的相信,團隊的向心力重新凝聚,一起往前走。

 

許多年後的某一天,雅虎重新改組,鄒開蓮在開車時接到大老闆電話,詢問她對某位人士的看法,鄒開蓮立刻明白,這是大老闆有意從總公司派這人來管理亞太地區,在跨國公司是很正常的事。然而為什麼亞洲市場不能由亞洲人來帶領呢?還有,為什麼總是男性?這是鄒開蓮長久以來的困惑,如鯁在喉,「你沒有考慮過我嗎?」於是她鼓起勇氣一問,吐出了卡在喉頭的那根刺。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鄒開蓮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有幾秒鐘腦袋還冒出「我是不是自不量力?」的泡泡。

 

 

 

「讓我想想」最後大老闆回答。

 

一周之後,總公司決定把北亞和紐澳交給鄒開蓮管理,再兩年,又多了東南亞和印度,「我終於有機會跨出舒適圈,接觸嶄新的市場」。

 

台灣經驗可不可能移植到別的市場呢?「市場的樣態雖然不同,」鄒開蓮填寫了答案「但領導者的能力和真誠,可以打破文化和區域,贏得信賴。」這件事還有另一層意義是:性別的框架也被打破了。因為她的調升,「我身邊很多優秀的女性主管,也有了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雅虎奇摩男性高階主管,一直是萬花叢中幾點綠。

 

市場風水輪流轉,但領導的典範會傳承

 

網路產業的故事總是太驚心動魄,昨天登上顛峰,比天還高,今天落花流水,典範不斷更迭,但遊戲永遠不會結束。

 

 

2017年,美國電信巨頭Verizon以44.8億美元收購雅虎,並與原來擁有的媒體公司AOL合併,成立了Oath公司,雅虎成為Oath擁有的五十多個媒體科技品牌之一,繼續提供搜尋、信件、廣告、影音等服務,更加專注在行動裝置。換言之,獨立品牌的雅虎走入歷史了,這是十七年前鄒開蓮加入雅虎時無法想像的局面。但Oath執行長Tim Armstrong的態度讓她相信,兩方雖然還在磨合期,Oath旗下的雅虎卻不會丟掉過去二十二年所孵育、累積起來企業文化,「我看過那麼多CEO,Tim是那種非常會激勵人的老闆,他稱讚了雅虎的電商和TV,他真心想聽你說話,了解你想做什麼,以及他可以如何幫助你。」

 

那種對「人」的重視和關心,正是雅虎很重要的企業文化,同時也是鄒開蓮領導心法的依據,她最新的名片,一面印著「Oath」一面還是大大的YAHOO,深紫色的。

 

「我不是去play一個領導」她說:「不是play,而是be,我就是一個領導,一個教練。」

 

領導,就是讓人願意為你做事。

 

幾乎所有的公司都宣稱:「員工是我們最重要的資產」,每一家公司都努力找尋最優秀的人,然後呢?

 

 

 

所謂的「人就是資產」,對鄒開蓮來說,並不等於給予員工最好的福利,而必須包含更多的元素,譬如有沒有給員工空間去做exciting的事?有沒有形塑一種氛圍,讓人敢於冒險,不怕犯錯?有沒有創造一個安全,可以信賴的環境,讓員工願意說真話?

 

 

「沒有一個人進來工作,是完全準備好的,沒有一個人,包括我,我們都帶著某種程度的未知闖蕩,每一天都在犯錯,每一天都在學習,每一天都在嘗試沒有做過的事。」

 

而這就是企業可以給予員工的土壤和養分,讓他們站上對的位置,允許犯錯,然後幫助他們成長,以及成功。「媒體習慣把成功的光環放在某一個人頭上,事實上我每分每秒都知道,網路科技,永遠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的戰場,不能打個人主義,事實上沒有一個idea是我的,沒有一張廣告單是我簽下的,大家之所以願意跟隨我,也不是我比他們優秀,而是團隊信任我,相信我有某種能力,能夠幫助他們抵達目標。」

 

 

「Rose,我最討厭妳了」她此生聽過的最佳讚美

 

典型的「女性特質」在鄒開蓮身上幾乎不存在,只有一點,她對人敏感,在乎人,關心人。Oath公關部副總經理Kris的手莫名腫起來那天,剛好在外部活動現場遇到鄒開蓮,鄒開蓮一看到,馬上牽著她的手為她禱告。不只禱告,凡同事要出國進修,同事的兒子要到美國讀大學,都來詢求建議;也有很多時候,同事直言無諱的反饋會讓她腹內燒起一把火,必須倒吸一口氣才能讀下去,但她深知這是領導者必須的修煉,「有很多人離開公司,就是因為累積了太多話不敢跟老闆說。」知道有人在母親角色和職場之間掙扎,她第一時間給的答案永遠是「both」,家庭和工作,試試看兩邊都不要放棄吧,也許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卻是人生中值得走上一段的旅程。

 

就像教練帶領一支球隊,找到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眼睛緊盯著戰況,當情勢一變,馬上知道如何改變戰略,換位補人,「不是看某一個人能得幾分,而是怎麼讓大家贏得比賽。」如果有人離開團隊了,以前鄒開蓮會認為那是背叛,現在她的想法變了,她認為這是離開的那人把好的企業文化帶到另一個公司去。

 

 

「Rose,我最討厭妳了。」有一天,一位高階主管對鄒開蓮說。然後她聽到了可能是這輩子最有價值的讚美:「因為妳總是讓人想為妳賣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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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李佳曄, 鄒開蓮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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