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典範 「小沒關係,要有挑戰的志氣。」王小棣在植劇場種下「以小搏大」DNA

by  蘇惠昭
台灣生活裡隱隱有許多寶石般的光熱,植劇場想把這些故事說出來。

過去這一年堪稱台灣電視史的「植劇場年」。打頭陣的《戀愛沙塵暴》才開播十分鐘,PTT就被推爆,飾演母女的柯淑勤、陳妤分別拿下第52屆金鐘獎女主角獎、新進演員獎。年輕學生熱烈猜測誰是兇手的《天黑請閉眼》,拿下最佳戲劇節目獎、女配角獎、音效獎。

植劇場《戀愛沙塵暴》、《天黑請閉眼》(上圖及下圖)。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扣掉明年才能報名的《夢裡的一千道牆》、《花甲男孩轉大人》和《五味八珍的歲月》,五部植劇場的戲入圍金鐘二十四項獎項,其中戲劇節目新進演員獎,禾語辰、江宜蓉、孫可芳和陳妤,五位入圍者有四位來自「植劇場」,而這正是「植劇場」存在的理由。

 

頒獎典禮上,王小棣說:「今天植劇場只有得到少數的獎項,但我真正想講的是,植劇場不是關於得獎,而是真的感覺,台灣生活裡,隱隱的有很多很多寶石一樣的光熱,我們希望有成長的空間。」如果「植劇場」等於影視產業進步和改變的力量,一場溫柔的革命,「我們才剛開始,走出一小步。」

第52屆電視金鐘獎,《天黑請閉眼》拿下最佳戲劇節目獎。三立電視與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 / 提供

電視劇不是風花雪月

 

王小棣與製片人黃黎明在1992年成立「稻田」電影工作室,標誌著世代記憶的《大醫院小醫師》和《赴宴》電視劇誕生於此。三年多前,「稻田」搬進四維路一棟三層樓房子,二樓是新創的「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三樓是作為表演教室的「Q place」。

 

搬新家的同時,王小棣在門前種下一棵四季會開花的日日櫻。

 

 

進入影視產業近四十年,從老三台年代的《全家福》、《母雞帶小鴨》到公視的《大醫院小醫師》、《赴宴》,再到《波麗士大人》、《刺蝟男孩》,王小棣一直相信,電視劇能傳達小人物的悲喜,溝通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所以拍電視劇是一種社會運動。而做社會運動的人,不能只有自己,必須看見別人,體察別人,甚至深入他者的生命,「這就是戲劇最迷人的地方,每做一齣戲都像在上學。」

 

因為迷人、感動人,也可能因此成為改變的力量,拍攝作業就不能妥協,從前置的田野調查、演員訓練到每一顆鏡頭。

 

 

 

植劇場開播時,當時的媒體是這樣報導的—童子賢(和碩董事長)攜八導演,砸兩億拍台劇。好風光執行長楊斯亞表示,好風光是八位導演與一位企業家的夢想,涵蓋影視教學、投資、製作和經紀,希望提供年輕人學習、培訓的機會與健康成長的道路,未來的計劃是找地搭建一個培育人才的影視基地。

 

「那時候就是在這張會議桌前,八個導演交叉的討論,再把編劇找來,到底我們可以為積弱、貧乏的產業做一些什麼?」王小棣之外的七位導演是蔡明亮、陳玉勳、許傑輝、王明台、徐輔軍、瞿友寧、安哲毅。

 

 

在一次接受《天下雜誌》的訪問中,王小棣說了一番重話:「如果我們在電視裡沒有感覺到一種溝通的力量,展現一些細緻的情感,讓所有國民看戲、欣賞的能力都沒有了,讓說自己的故事的能力都消失了,這又是誰的責任?」

 

那是六年前說的話了,至於今,影視產業的環境只有崩壞、更崩壞,然後看著韓片、韓劇,乃至泰國電影,一一的超越,沒有追趕的力氣,只剩下虛弱的自嘲,無感的麻痺。王小棣說:「如果電視劇是社會主要的溝通管道,社會的血管,那麼現在,就是非常嚴重的阻塞,或者累積太多沒有營養、沒有意義的東西。這和觀眾無關,而是我們裡面的人,必須有良好的互動和了解,大家團結起來,才能面對嚴苛的環境。簡單的說,這不是風花雪月啊,是一種生存遊戲,一場戰鬥。」(同場加映:徐譽庭,轉化寂寞造就超級編劇)

 

 

王小棣:歡迎後浪推前浪

 

是戰鬥,但聽到的答案永遠是「我們的市場太小,我們沒有錢,也沒有好劇本。」什麼都沒有,王小棣大可以不管,去旅行讀小說,一個人拍戲,但是他最不能做的,也就是「什麼都不做,給它爛下去」,「好風光」因此誕生。

 

後來的事情,就是徵選了二十四位有企圖心和天分,夢想成為演員的年輕人,密集培訓,給他們上台的機會,而這個舞台,就是涵括愛情成長、驚悚推理、靈異恐怖、原著改編四大類型的「植劇場」。

 

 

「如果你夠了解產業的環境,創作的環境,包括有多少資金流向大陸,包括大陸對台灣創作的限制……就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王小棣說。

 

 

為什麼從訓練演員開始?

 

這是八位導演的共同經驗。編劇、導演有嚴苛的養成過程,「沒有人看你長得漂亮就叫你來編劇」,但演員不是,有人因為長得帥生得美,走在街上就被找來演戲,一部戲就紅了,但在專業上、心理上,爆紅的明星還沒準備好要做一個演員,因此走上人生歧路,不會太久,就被更年輕貌美的人取代了。

 

為什麼做類型劇?

 

編劇溫郁芳記得,開會時,小棣老師最先提的就是靈異和推理,台灣電視最缺也最弱的。

植劇場《積木之家》。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 / 提供

「好風光」的理念是,拍攝類型劇,特別是靈異和推理,不只是現場工作而已,更牽涉到後製、特效等後場工作人員的創作形式,包括燈光、音樂、剪接、化妝、特效、音效等等,因此拍攝類型劇不僅能促進產業鏈更趨近成熟,也能產生更完善的團隊合作操作機會,給有心而苦無落實機會的後製人員發揮的機會。

 

愛情成長是比較成熟的類型,所以策略上要擔任火車頭,把觀眾招引進來,這就是編劇溫郁芳、張可欣構想的《戀愛沙塵暴》。

 

溫郁芳、張可欣:我們努力激怒老師

 

溫郁芳是王小棣發現的千里馬,當初她來上編劇課,王小棣就看出「這小孩很特別,很會觀察人,很會講故事,是個編劇人才」,果然,溫郁芳後來成為大名鼎鼎的金鐘編劇。至於另一位身兼稻田企劃的編劇張可欣,溫郁芳開玩笑說:「老師看上她的美貌」,然後轉而擠著小眼睛看著小棣老師:「其實我在稻田埋伏這麼久,就是為了要當女主角」,「恕我失察」王小棣回應了一個謝罪表情。

 

這當然是玩笑。對溫郁芳來說,人總要透過某種媒介抒發感情,之於她就是編劇。張可欣畢業於政大廣電系,有一次王小棣問她要不要試一試編劇?她加入團隊,被類似採訪的編劇前置作業-田野調查吸引,開始編織角色的夢想和未來。

 

她們像是百無禁忌,一搭一唱的一家人,但嘻笑怒罵背後是嚴肅的編導人生,沒有天分、好奇和努力,不可能成就。

王小棣、溫郁芳、張可欣(由左至右)是植劇場裡跨世代編劇團隊的縮影。李佳曄 / 攝影

《戀愛沙塵暴》一開始的設定是「一家人」,但她們不想寫得太簡單,經過討論,決定這一家人有三個小孩,社會新人、大學生和高中生,爸爸開小拉鍊工廠,媽媽在賣場賣韓國泡菜,他們有各自的難題,要面對的功課,大人小孩都要成長,至於恐怖情人嬌嬌,原型是一位男同事的悲慘遭遇。

 

「成長」是關鍵字,其實也是「植劇場」的核心精神,澆灌、培植、養育,一起成長。王小棣掛名總監製,面對著一群新世代數位人,他完全開放,「你們不要屈服於我,要挑戰我。」這是他開會時最常說的話,「所以我們就努力讓他生氣,以激怒老師為目標。」溫郁芳說。

 

 

不過被激怒了,就會反駁,王小棣是把自己丟到新世代叢林,學習新的戰技,又天生愛辯論,因為看很多書所以不會輸,其實到最後就是一起成長,腦神經細胞不斷增生,像飲了青春之泉般的永遠有一顆的年輕的大腦。

 

錢跟市場,不是自暴自棄的藉口

 

金鐘過後,有人以為「植劇場」會功成身退,其實不然。王小棣還有好多在地的故事想說,「台灣的處境,我們的生活裡整天都是經濟和政治,但我們的戲劇有經濟和政治嗎?沒有,貧弱到和生活脫節。妳看南韓的戲,會講到北韓,台灣呢?台灣有拍到中國嗎?因為不夠多元,議題尚待拓展,所以努力的空間很大。」(同場加映:莫愛芳與阮金紅,驚艷金鐘金穗獎)

植劇場《花甲男孩轉大人》。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 / 提供

還有一件事王小棣特別要說,關於錢。

 

韓劇一集製作費八百萬起跳,本土長壽劇有時會壓到一集六十萬,「植劇場」一集三百萬,但一集長度是兩小時。

 

於是,台灣戲劇發展的困境,一跳就跳到典型的答案:「我們沒有錢,所以做不到」,結束。

 

但真正的問題是背後的成長空間,「一塊荒山野地,錢丟下去就能長出東西來嗎?不需要有人整地,有人研究土質,在對的季節播種嗎?種子播下去了,還要等待,這些都是要花時間做的事,可是當所有討論和思維都變成韓國砸錢,我們沒有,我們的市場太小,進步的空間就被侷限了。」

 

該講的都講了,王小棣轉身低頭撒種,彎腰種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個團隊,在自己的土地上。

植劇場《五味八珍的歲月》。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 / 提供

回到公司門前那棵日日櫻。當初的小樹苗,三年之後,度過了介殼蟲危機,日照雖然不足,但花開不斷,有一度甚至開了滿樹的花,呼應著「植劇場」的24項金鐘入圍。

 

「緩慢沒有關係,但是我們有責任進步。」是在說植劇場、影視界,但擴張一點解釋的話,王小棣說的是其實是,每一個原地踏步的人。

 

 

圖片提供:
李佳曄, 好風光創意執行股份有限公司, 三立電視

蘇惠昭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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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撰稿 人物採訪/報導 看書、養貓、逐花、拍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