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關懷 我叛逆,我戰鬥,因為有東西想守護:王南琦,其實很溫柔

by  蘇惠昭
如果不是2008年的禽流感,王南琦也許還在買名牌,至少不會成為現在的王南琦。

王南琦穿著戰鬥服,一件有腰身的紅色社運T恤配牛仔褲,點一杯台灣烏龍茶,一邊快速講話一邊編織網袋。

 

「很簡單,」她示範,「只要一直打結一直打結。」

 

伴隨她每一年大約一百場的食安與環境教育講座的,就是這一款戰鬥服,有時候是「我們支持非基改」,有時候是「農村出代誌」,配上不太需要set的短髮。

王南琦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從陪伴女兒成長的媽媽,進化成為一位用料理傳遞環境議題的主婦聯盟志工講師,寫出一本《戰鬥媽媽的餐桌與家書》。

從叛逆少女到戰鬥媽媽

 

環保署日前修正了購物用塑膠袋限制規定,107年起,藥妝店、文具店、麵包店、飲料店等七大業種,全部不得提供免費塑膠袋,大潤發甚至宣布停止販售塑膠袋。主婦聯盟開辦替代塑膠袋的棉麻編織網袋教學已經一段時間,王南琦逢人就大力宣傳,還有一款以壓克力毛線鉤織,「比菜瓜布好用」的「魔法清潔刷」。

 

她已經不需要暖身,隨時都可以站出來,力陳塑膠袋之於環境的危害,再用力幫台灣小農的無毒蔬果打廣告。

 

一開始,用最方便的說法,王南琦是一個為了陪女兒成長而辭掉工作的媽媽。 「媽咪,工作可以賺錢,還可以發揮能力,妳為什麼要辭掉工作?」女兒小乖問過不只一次。(同場加映:陳藹玲,因為愛家所以愛地球)

 

 

是呀,為什麼?王南琦的阿母至今都還在市場擺攤賣衣服。最早是為了與大卡車司機丈夫一起擔起四個孩子的家,一天擺三攤,早上菜市場,下午路邊攤,晚上夜市,時間快轉到現在,擺攤則成為生活的核心,黃昏向晚人生的寄託。

 

最神奇的莫過於,日擺三攤之餘,阿母還能給一家人準備三餐,早餐有稀飯配青菜,中午帶便當,加上三菜一湯的晚餐。冬至夜,必定為全家人端上一大鍋燒酒雞湯、麻油雞湯或十全大補湯,而雞腿通常都會落在王南琦碗裡。

 

前7-11與前宅配的年代,家家戶戶都是實實在在,於爐火上烹煮食物。

 

 

 

棍子下的反骨,被料理馴化

 

王南琦集水瓶座、B型、老二於一身,天生反骨,譬如國中時蓄瀏海又摺短裙子,「學校憑什麼管我的裙子我的髮型?我又沒殺人放火。」譬如故意把聯考考爛,掉到第二志願,這是對學校把她阿母叫來訓導處羞辱,最沉重的抗議。

 

她反抗,變成那個年代的「小太妹」,阿爸用箠仔教訓她,但是阿母,對她只有無盡的包容,「我可以長成這麼有自信,如此正面,面對困難無畏無懼,而且自我教育,修正了從阿爸遺傳來的暴躁,都是因為阿母給了我滿滿的愛。」她的眼眶有一點濕。

 

那是一種無須言傳的愛,透過每一頓熱騰騰的飯菜、一根根的雞腿發聲。還有王南琦最記得,有一次她被魚刺鯁到,從此拒絕吃魚,阿爸用毒打罰跪來脅迫,為了避免沒完沒了的餐桌戰火,阿母巧妙地以魚丸湯、鹹菜蚵仔湯、蛤仔薑絲湯等等來替代魚湯,化解衝突。(同場加映:忽忽味,用文字和菜香交換愛)

 

 

 

愛的信號透過料理,經由味蕾傳送到神經細胞,抵達大腦,最後扎進心裡,長出一股「向前行,啥咪都不驚」的力量,以及對食物的無限熱情。但王南琦不知道,有一天,她會從陪伴女兒成長的媽媽,進化成為一位用料理傳遞環境議題的主婦聯盟志工講師,寫出一本《戰鬥媽媽的餐桌與家書》,「其實是為了行銷小農食材的廣告文案。」

 

理想人生,跟原本想的不一樣

 

政大廣告系是王南琦的第一志願,選這個系,是因為她對廣告所服務的那個資本主義世界有美好的想像,「我大學時就超愛一個人逛百貨公司和博物館,存錢買好東西。」百貨公司像一座實踐美好人生的樣品屋,華麗樂園。王南琦晃了晃手上的錶,「這支卡地亞,是我上班第一年買的,已經戴了二十幾年。」

 

畢業後她如願進百貨公司工作,不過還多了一個身分,妻子。23歲結婚有點早,更何況婚姻從來不曾列在王南琦未來的人生選項中。

 

也許是遇到了一個對的人,加上阿母的擔心與期望,「他是牙醫,如果不是這個人,這個職業,我想我就不會結婚了」。23歲結婚,卻沒有進入「正常」的婚姻生活,他在高雄開診所,她在台中開新光三越,是當時全亞洲最大的百貨公司。

 

 

美好人生如此展開了–早上七點進辦公室,晚上十二點下班,熬夜工作也算正常。有一天,全館正為周年慶頭殼抱著燒,經理突然中風倒下,當時擔任販促課襄理的她,去醫院探視這位最照顧她的主管,能做的就是幫經理按摩沒有知覺的手腳,忽然一個想法彈出來:「再過五年,躺在這裡的人或許就是我了……」

 

七年無日無夜的征戰,王南琦想,就像打電玩,該闖的關都過了,升級了,她不喜歡沒有挑戰的工作,於是辭職回家,沒多久就懷孕,小乖進入她的生命。

 

小乖一歲七個月前,王南琦都住在屏東水底寮公婆的樓仔厝。公公是家醫科醫生,診所在一樓,她住三樓,婆婆不准她們母女下樓,怕被病人傳染感冒等病毒,「所以我幾乎足不出戶。」其實不出門還有一個原因,「以前的公共場所很不友善母嬰,妳背著嬰兒出門,不是要躲廁所擠母奶,就是漲奶漲得很痛……,所以我只好自我軟禁」。

 

更別說一條可以安心推嬰兒車的路了。

 

 

 

 

後來王南琦在主婦聯盟辦活動,很多媽媽都問:「能不能帶小孩來?」

 

她的初衷就是希望舉辦各種母嬰親善的活動,讓媽媽可以帶著孩子一起來。

 

離開職場,曾失落得狂買名牌

 

從水底寮搬到高雄後,王南琦繼續當全職媽媽,「不過我當時不算很會做菜,就只是喜歡實驗各種新料理給小乖和小乖爸吃,看他們滿足的臉,很有成就感。」如此一直到小乖上小學,她接受了高雄統一阪急的邀請,重回職場,出任高薪顧問。

 

然而事情和王南琦想的不一樣,她以為只需要擬定行銷策略,沒料到又被拖回朝七晚十二,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公事,「我就是那種會整個撩下去的個性。」有一晚阿母帶小乖來找她一起吃晚餐,「外面等一下。」她繼續工作,一直忙到八點,衝出辦公室一看,阿母已經默默的帶女兒走掉了。

 

 

這讓王南琦陷入掙扎,要百萬年薪,還是陪女兒成長?對王南琦,這是二選一的人生考題,無法兩全,最後「母愛戰勝金錢」,她再度離開職場,斬斷了那一條走向事業女強人的路。內心的某種剝落感不是沒有,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我瘋狂買名牌。」(同場加映:矽谷美味人妻,找回家庭與事業的平衡)

 

如果不是2008年的禽流感,王南琦也許還在買名牌,至少不會成為現在的王南琦。

 

那一年禽流感爆發,王南琦為了取得安心的食材,來到主婦聯盟,加入合作社社員,後來又為了給女兒做便當,開始研究料理。食物不僅是餵飽肚子,對她來說,食物同時是教育與修養,是歷史和文化,更是傳遞並凝固感情的媒介,「所以為吃花錢我毫不手軟。」

 

 

 

而女兒百分百遺傳了她對食物的熱情,對媽媽端出來的,不管是西西里番茄肉醬義大利麵、干貝香菇四物雞湯、蔬菜飯糰,一律給予最高規格的回饋,有了正加強,做媽媽的就更加全心全意往大廚之路奮進。

 

哽咽的男人,砍掉重練她的世界觀

 

但真正變身為土地與環境的鬥士,還要等三年。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李根政到主婦聯盟導讀《失控的進步》那一天,是王南琦生平第一次參加讀書會。

 

王南琦當時還在想著讀書會結束後要衝到漢神百貨搶購限量皮包,但是當眼前的男人講到人類在追求「經濟發展無極限」的遊戲中面臨的文明反噬,系統崩潰,麥克風傳來哽咽聲,這讓她極度震驚:到底地球發生了什麼事,台灣又怎麼了,這人竟如此失控?

 

那是她人生不曾思考過的議題,卻像直球一樣,擊中了她渾然天成的,一種誓言向「不對的事情」揮拳的性格。

 

 

她曾經用一個暑假把高一和高二的功課全部補回來,憑著同樣的意志力,短短幾個月,王南琦把自己特訓成為食安、空汙專家,成為一個因為食物里程不吃進口水果,因為溫室效應不吃牛肉,以及努力想找回傳統工法譬如釀造醬油的行動派。

 

然後再透過料理和行銷專長,為主婦聯盟辦活動,密集到學校演講,棄名牌包如敝屣。

 

王南琦之前,主婦聯盟的料理課程和環境教育兵分二路,料理課很叫座,要講環保或空汙,小貓兩三隻。於是她整合兩者,譬如先教媽媽們做一道潤喉的銀耳湯、西米露,再順勢帶到高雄的空氣,「高雄空氣汙染很嚴重,大家可以每天做這個給孩子喝……」,哇啦哇啦,一轉就轉進了環境議題。

 

 

 

大可離開,卻選擇留下的理由

 

其實王南琦還有一個選擇,帶著念馬禮遜美國學校的小乖到美國去讀書過生活,遠離台灣的食品風暴、空氣污染、土地崩壞,永無休止的政爭,那些讓明天不會更好的沉淪,但她做不到,「老天讓我懂這麼多,不就是要讓我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

 

因為阿母的料理,她知道自己被寵愛著。因為女兒,她找到自己的價值,順應天賦一條新的軌道,「我想成為一個對世界有幫助的人,為下一代保留美好的台灣。」

 

 

這是一場漫長的戰鬥,王南琦穿上戰鬥服,在路上。

(搶先曝光:一間有態度的小店,王南琦私房推薦,週五揭曉)

圖片提供:
汪正翔、王南琦

蘇惠昭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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