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拍片負債千萬,女友哭了,但周美玲說:一顆真心,願賭服輸

by  蘇惠昭
她為每一座城市量身訂製在地的,「就是會發生在這裡」的同志故事。

周美玲已經寂寞了一千多個日子了,「有人說創作很寂寞,對我來說,不能創作才寂寞。」(同場加映|賴芳玉:寂寞了,自己都不知道。)

 

這件事平面媒體曾經報導過,周美玲自己在臉書上也寫過,2012年,她導演完《花漾》之後,願賭服輸,背下三千六百萬的債。

 

《豔光四射歌舞團》兩百萬,《刺青》四百萬,《花漾》更把周美玲的負債等級往高處推升。

 

接下來的四年多,她瘋狂接案,拍商業台的偶像劇,寫劇本,也拍廣告,拚到三千六百萬的負債剩下一千五百萬。

真正改變周美玲(右)人生的不是電影美學,而是因此認識攝影師劉芸后(左),「他媽的,她竟然讓我認同了那三個字–我愛妳」。汪正翔 / 攝影

「戲是假的,但你要給我真感情。」周美玲這樣要求偶像劇演員。

 

在台北,如果想要買一棟起碼的房子,貸款一千五百萬算很正常,一般般,所以負債1500萬對周美玲的意義是:「我對我女朋友說,我又變回一個一般的人了。」而「變回一個一般人」則等同於「我又可以創作了。」周美玲敘說這件事的時候,嘻嘻笑得像是迷失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完全沒有天黑一半,此去無路的末日感嗎?「遇到了就扛下來,不然咧?為了三千六百萬去自殺,太瞧不起我了吧!」那沒在怕的口氣,來自細瘦精奇身驅裡強大的心臟,這顆心臟不怕債務,無畏負評,卻無法承受不能創作的寂寞–拍偶像劇和廣告解不了創作的渴。

 

所以負一千五百萬,這是「Over the Rainbow彩虹之外」同志影像推動計畫開啟之前,對周美玲來說,一個隨便聊聊,無關緊要的八卦。

 

六個城市,六場命中注定的愛情故事

 

每一次負債,就累積更多的同志情誼與故事資本,周美玲「為同志立傳」的壯志如同滾雪球滾越大,從2001年記錄台北一家GAY BAR最後時光的《私角落》開始,到2004年志2008年間的本土同志三部曲《豔光四射歌舞團》、《刺青》、《漂浪青春》,這一次,她轉戰電視電影,推動橫跨亞洲六個華人城市的「六城彩虹」計畫夢田文創投資的成都《偽婚男女》和北京《替身》已經完成,正在進行後製,預定七月播映。接下來的檳城《橡膠園的夏日風暴》、新加坡《帥T空姐》、香港《愛就愛了》,最後回到台北的《愛情殺人紀事》,每一部都在努力尋找願意一起冒險的投資夥伴合作中。(同場加映|祈求不再有歧視,最強真情意讓大甲媽停轎)

 

 

她為每一座城市量身訂製在地的,「就是會發生在這裡」的同志故事。

 

中國大陸網紅遍地開花,隨便到一家餐廳坐下,都有網紅在旁邊直播。《替身》就是一個在網紅文化背景下長出來的故事,一個被母親視為死去哥哥替身,當男孩養大的動作美少女韓璐,在柔道比賽中遇到了鐵T倪可。

 

《偽婚男女》是架構在「形婚」上的一齣愛情家庭輕喜劇。

 

「形婚」,形式婚姻。來自家族的壓力,獨生子女為了給父母一個交代,中國大陸「形婚網」在地底下大鳴大放,會員三十多萬,天天有Gay或拉子進來找對象,其中六萬對已經結婚,「國家鼓勵偽善,一團和諧,不願意面對真實。」周美玲說。

 

我是誰?我愛誰?

 

同志故事,周美玲在故事之內,也在故事之外。

 

影像書《拉拉手在一起女同志影像故事》裡有一個故事,是log高一時被媽媽發現她喜歡女生。「你是不是?」媽媽逼問。她不想說謊,就回答是,媽媽嚇瘋了,竭盡所能的要改變女兒的性向,去看精神科,去收驚,去抓鬼,log選擇的對應方式,就是「麻木」,切斷所有的感受……。

 

周美玲的版本就明亮多了。她是基隆油漆行第四個女兒,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成長的過程,總是不停的思索「我是誰?」,不停的對世界發出疑問,進入哲學宇宙尋找真理是唯一的方向,「其實我爸媽的腦袋裡根本沒有同性戀這三個字,但三十六、七歲以後他們就不再要我相親了,我不結婚,他們認定都是哲學的錯。」

 

她是誰?她愛誰?

 

 

讀政大哲學系時,周美玲交男朋友也交女朋友,「對年輕人來說,沒有確立性向這件事,只有摸索。」她摸索著,測試自己和誰合得來合不來,「有的男生會吸引我,有的女生會吸引我,和男生和女生就這樣胡亂談著戀愛,但要我打從心裡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很困難。」

 

她繼續摸索,無論工作或感情。

 

哲學讓周美玲相信獨立思考的價值,凡事訴諸理性,不輕易服從權威,不被社會的約定俗成和既有觀念綑綁,但哲學又是天頂的星星,與社會連結太薄弱,所以畢業後她應徵上電視台記者,跑政治新聞,「希望趕快建立和社會的連結,訓練和社會對話的能力。」

 

這份工作讓她接觸到另一套表達工具,沉睡的影像天賦被喚醒,「我發現我對鏡頭很有概念,攝影很快就上手,也很快學會剪接。」三個月後,周美玲存到一點錢,買了生平第一台DV,和老闆說再見,吆喝幾個朋友拍了一部劇情短片《身體影片》,講述一個扮裝皇后與一個宅男因為寂寞而上床的故事,頭也不回的走上獨立影片創作之路。

 

終於說出「我愛你」

 

為什麼一開始就選擇一個跨性別的議題呢?周美玲當時有點明白也有點不明白,創作慾望是原始的驅動力,對她來說,所謂的創作,無論藉由文字或影像,都必須站在社會現實的基點上,展現美學並提出觀點,是為了「辯證生命的課題,探索命運」而進行的修練,「當然我可以寫報導文學,但是影像確實讓我深深著迷,而且更具挑戰性」。

 

 

挑戰總是讓生命豔光四射。

 

拍紀錄片其實是記者工作的延長,而「得獎」則是周美玲當時設定的謀生方式,她有一個箱子堆滿了「學生等級」的獎座,因為得獎,自然有case進來,因為得太多獎,金穗獎修改規定,得過兩次獎項者不得再參賽。

 

於是她跨出下一步,擔任總策劃,邀集十二位導演包括她自己,分頭出海到台灣的十二個離島拍攝影片,選題自由,唯須扣緊「創意、深思、奇想」,「謝絕客觀報導」,這就是台灣史上規模最大的創作/實驗紀錄片「流離島影」,此案獲得公視五百萬元補助,雖然引發主流紀錄片論述理論者的質疑,卻毫無疑問是「一次美學上的成功實驗」。

 

不過真正改變周美玲人生的倒不是美學,而是因此認識攝影師劉芸后,「老實說,那時我還在和別人交往。」後來兩人合作《私角落》,決定在一起,一起工作也一起生活,「他媽的,她竟然讓我認同了那三個字我愛妳」。

 

 

說不出那三個字,也許不代表真愛不存在,只是沒有遇到一個對的人,一個讓你心甘情願的人?周美玲忍不住想。

 

愛,沒有樣板,何須分類?

 

周美玲對自己更加嘖嘖稱奇的是,當女朋友認真對她這樣一個不願意被綑綁的人說:「我們一起買房子吧。」時,她點頭了。之後到現在,歲月之河奔流十幾年,「我都沒有拈花惹草,」負債時劉芸后哭過,但願意和她一起扛下負債,沒有離開,如果同婚法通過,「我們會結婚。」

 

一個愛的故事,只是周美玲從來沒有打算利用自己的故事,她方向堅定,要呈現當代亞洲華人同志的樣貌,讓同志的聲音不再被隱藏在主流影視之外,最終想要抵達的目標,是一個不必再標舉異性戀同性戀的世界。

(同場加映|尤美女:婚姻平權不是一場戰爭,是一場擁抱)

 

 

時候當然未到。

 

台灣同志的面貌,在文學是孽子與逆女,在主流的偶像劇裡,輔大大傳所王皓宇的碩論〈台灣偶像劇中的同志再現分析〉,以《十八歲的約定》、《薔薇之戀》、《愛情白皮書》、《花樣少年少女》、《我可能不會愛你》、《十六個夏天》為文本,分析了劇中同志的感情生活,結論是「在呈現同志故事的敘事手法上,多數將同志塑造成不願出櫃現身的形象」,同時,「常常將同性戀馴化,使她們/它們回歸到異性戀霸權的體制裡面。」

 

原來以為台灣對同志最友善,但在同婚法案闖關的過程中,來自於教會,巨大的反彈和街頭抗爭,周美玲看到同志平權運動向後退,以及更加需要藉由軟性力量來化解衝突,打掉城牆。

 

所以「彩虹之外」的行銷主軸,定調在走出同志圈子,面對圈外的大眾。

 

真心,能讓高牆倒下

 

其他五座城市,更存在著打不掉的高牆。

 

在中國大陸,公安長驅直入放映場,強制中止同志電影公開播放,所以周美玲在成都和北京拍攝《替身》、《偽婚男女》,申請路權時,不得不給假消息,「還必須小心應對,以免拖累幫忙的人。」

 

馬來西亞則是一個同性戀者只要被舉發,「罪證確鑿」,就要坐牢的國家。新加坡「不騷擾,不歧視」,但在法律上,男同性戀是違法的。香港傾向開放,但以獲利為前提,而同性戀是無法進入中國大陸市場的題材。

 

挑戰很硬,成敗要看天時地利人和,但是至少,拿出全部真心創作的周美玲,不會再寂寞了。

 

圖片提供:
汪正翔、周美玲

蘇惠昭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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