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嚮導

by  鄧九雲
指針沒有滴滴答答的強迫性,怎麼走都是個圓,開始是終點,終點也是開始。

 

最後那支手錶掉在十五歲操場的PU跑道上。掉的時候我還沒能立刻發現,是睡午覺一趴上手臂,驚覺那特別吵的聲音不見了,才發現了手腕的空虛。那滴答滴答,是所有人形容時間的聲音——Swatch就是標榜著那根秒針特別勤勞。

 

現在我的腦袋突然產生一個疑問:人是因為時間的無形,才刻意讓鐘錶發出實質的聲響嗎?我很差的童年記憶中,短暫有過一隻電子錶。時間又長又多的童年,我沒事就盯著那面板上的數字等它變,為能擷取到那殘留的一橫一槓而興奮不已,像目睹了什麼神蹟一般。我竟然看見了時間。能見證一個「存在」但「看不見」的東西確實讓人值得歡喜。後來不知道是誰灌輸我說,數字錶是給小孩和懶惰的人看的,成熟的人要戴有指針的手錶。沒多久,我就擁有了那隻掉在操場上的Swatch。



它是深藍色的,款式中性,非常符合那時讀女校刻意營造下單一性別的生活日常。這句話的意思是,我那時在學校裡隱約有一種感覺,擁有太明顯的陰性特質(譬如嬌弱、秀氣之類的),在群體裡就會失去力量,甚至極有可能受到排擠。但也不是說把陽性的一面拿出來就可以了,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維持某種不偏移。說實在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就姑且稱為中性吧。深藍色就是一種中間的顏色。所以當爸爸要我自己挑手錶當禮物時,花花綠綠的選擇裡,藍色永遠就是第一選擇。

 

我還記得自己說那是一份情人節禮物。這樣說很莫名,現在推論回去有兩種可能。一是因為我的生日在二月底,但住在學校可能當天不會在家,所以大概是剛好在情人節那天去挑了生日禮物。另一個可能是我正好需要一隻手錶,然後剛好時間在二月,爸爸就說那就當生日禮物吧(這個比較符合我家的個性)。從小就喜歡戲劇性的我,總習慣附加一點意義在這種「剛好」上,找方法讓自己與禮物都顯得重要些。於是,當發現手錶從手腕上消失的那一刻,我著急想著——啊那可是爸爸送我的情人節禮物,好心痛。可見那佛洛伊德式的戀父情結到青春期都還沒消失。大概因為唸的是女校,投射情感也無法找到相對的標的物。



那午覺當然是沒睡成。我在安靜的午休校園裡到處找手錶。學校不大又極度整潔,走廊連落葉灰塵都很少。很快我就想到大概是體育課時掉在操場上了。結果一去操場,就看見錶帶斷了一半的它躺在跑道邊,我撿起它來,滴答滴答,心跳還在,腿斷了,像極了肇事逃逸的車禍現場。我還忍不住聞了一下,確認那上面還殘留著我身上多芬沐浴乳的味道。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去修理換錶帶,就繼續用著半殘廢的它,直接揣進口袋或是放在課桌邊,晚上睡覺時就塞在枕頭下。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戴過手錶。

 

為什麼我當時那麼相信,要當個成熟的大人,時間就應該是要有指向的?後來我才發現,大多數看時間時,看的不是數字是幾點,而是鐘錶上那「空間」。時間是無形,空間是有形,唯有當把時間化為空間的「形」,我們才能有定錨。就像古人用影子的長度來判斷時間一樣。時間或許更接近一種「關係」——太陽與物體,指針與數字,我與外部世界。所以當我們極度快樂或悲傷時會完全忘記時間,因為情緒截斷了與外在的對應橋樑。在這種概念,就可以試著擺脫世俗對時間的定見——幾歲該成家,立業,安定有出息。我發現自己需要時間,但抗拒被指認、與斷定。或許其實更該架一座在自己內部的鐘,指針沒有滴滴答答的強迫性,怎麼走都是個圓,開始是終點,終點也是開始。時間只是單純的「運行」,像行星之間那樣靠著引力作用,於是每個人的宇宙,都會潮起潮落。那將會是「我」與「熱情」的永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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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九雲

鄧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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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作者、編導。努力相信文字與戲劇是最美的魔法。從2015年創辦「小說聚場」,將獨白結合空間持續發表演出作品。 出版作品:《我的演員日記》《用走的去跳舞》《暫時無法安放的》《最初看似新奇的東西》《女兒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