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是活動的廟宇,是新的神祇

by  馬欣

那段時間他做了各種的夢,好像活在萬花筒裡面,學校的一切都被解構了。建築物如舊抹布那樣可以被扭曲擰乾,所有的活動設施也如軟糖一般可以被嚼爛吐出。而人呢,都像他在學校迴廊照鏡子一般,每個人都掛著笑臉。像被貼上複製那樣。完美的、標準的笑容,是他無法維持三秒鐘以上的那種笑容。

 

但每個人的臉跟他一樣都變了,變成戲院樓下那老式禮服店模特兒的臉、整形過又像東方又混成西方的那種臉,芭比臉加上東方的黑眼珠。

 

 

大家都長一樣美了,且美得很安全,像有保固一樣,像萬里長城一樣多的臉。那是可以被保送進階的護照,是種鮮豔出汁的美;是可以讓人想起夏威夷海灘的臉、是日本動漫綁馬尾女孩回眸的臉、是所有零件生鏽後又可以再拼裝的臉。如塑膠合成的讓人安心,打進果汁機與眾美女一起攪拌,成為塑料世界的一員,跟群體生成一模一樣,但比她們更美的一張臉。不是接近「奧黛麗赫本」的那種神話,而是追求一種「仿生」的增值。

 

好似一張被投票過的臉。

 

這就是美的宇宙了,是混著化學味的合成食品,與大老遠煙囪裡終年排放不完、沾到神經上洗不掉的煙霾美。且內容不詳的、琳瑯滿目的、各種顏色的黏土揉在一起搭上手汗的味道,是如今統一世界的非自然的總和。總令人們賀爾蒙興奮、像吃多合成劑的食物而變成同體的美,一起栽種在固態的鮮豔。

 

是人們逐臭的香,也是人類造的神的臉,有大眾的樣子,攪拌在群體的共識裡面,卻是每個人差分毫就無法到達的美。

 

有朝一日它就可踐踏、可重組回收。夢中他也送給自己這樣的臉了。

 

「臉的店」裡有二十張相似的臉,但他卻可以發現其中的不同。他戴上了那張臉,彷彿又回到學校長廊上鏡子前,那個本代表著恥辱之地,每次朝會時,他都可以發現自己的臉與他人的不同。那張也不是醜,但就是沒通過自己認可,也沒有讓C同學愛上他的臉。

 

 

不如選張達成共識且投票過的美。那樣一張就可以代表一群人的美麗的臉皮。這樣就恰好不過了。

 

方便消耗一時激情的膜拜,又方便人們過了賞味期。混著世間的忌妒、羨慕或自我嫌惡,或過膩的百種情緒,可以順便一眼就一起沖刷掉的美。這樣統一過的臉,就沒有美這至高無上的東西來礙眼了。

 

咦,不知道嗎?如今的臉是拜物的中心啊,一張社會同掛著一張臉皮子,類似通行證、悠遊卡,把它跟社會那些黏稠的慾望與排擠、還有自證未明的焦慮,一起入口嚼著。嚼出一點色素味道,無論廣告還是社群常常就是掛著這樣的臉皮跟人們溝通的。人們再也不驚訝有這麼多人美得相似,或是他們與過去只是似曾相似。

 

他想,總是要有一個起步,來認知「社會」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個玩不起的遊戲。

 

「若有了這樣群化的臉,做什麼事都像可被群化一樣,有人會當自己的啦啦隊,彷彿就成為一個行動的廟宇了,如今這社會或許就是靠著一種膜拜的熱情來運轉著。」他這樣想著。

 

這樣的拼裝合體,上面掛著整形廣告招牌上的笑臉,像在夏天的游泳池,逐漸溶入共同的意志裡,他與他們美得很像、拍起照來更像,彼此前所未有的心安著。

 

他遂想起誰跟他說的:「有了臉以後,你在裡面除了彰顯它,就沒別的事情好忙的了。」他之後醒來也掛起了這樣的公約臉皮,一張合乎社會濾鏡的臉譜,好看得很正確,既然被「群」化了,也就沒有自己是否及格的焦慮了。那張臉也讓他開始在網上張貼著某種夢想式的生活,小到食器大到旅遊,一切都是合乎許多人的嚮往規格,像是信奉著同一模組的人生。

 

他活進了那群體的好夢裡,將學校裡那個無法跟眾人對齊的自己,一把塞進了一張臉的空無裡,終於存在於不存在之中,順勢活進眾人的深眠裡,過著信徒「忘我」的生活,幸福也成為假戲真做的持續巡演。

 

一張臉皮許一個夢,他終究不知自己是被魘著了還是心想事成,如童話《小美人魚》交換到了雙腿後,不知成全到的是自己,還是海上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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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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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