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探索自我,創作生活:徐玫怡的療癒系雜画店

by  陳苓云
一個二樓的小房間,一間四坪大的雜画店,像一朵小花,低調地開在路邊,巷子裡。空間是人心的展現,徐玫怡的工作室,每一件家具都是可以移動的七巧板,她在其中排列各種空間的格式,「似顏繪暨寫真攝影棚」有時,「人生交換相談室」有時。





開放預約兩個月以來,她已畫了大約50張臉,與50種生命樣貌相遇。看著來參與似顏繪的朋友彆扭地坐在面前,徐玫怡說:「我跟被畫的人說,自在就好,做你自己最舒服的樣子。」她說當她鼓勵對方的時候,發現那些話都是長期以來自己常對自己說的。

 

「都是讀者幫我默默的按讚」

 

儘管與張妙如共同創作的《交換日記》好評連載18年20集,自己也出版多本圖文育兒筆記、推出手寫字體、雜貨商品……別人眼中,她是知名圖文作家,徐玫怡仍然認為:「我的人氣是隨時會不見的那種」。





「我是個自我價值感很低的人,常覺得做得不夠好。」徐玫怡覺得自己並沒有真正累積出什麼東西,作品都是生活體驗的拮取與紀錄,剛好跟多年來閱讀自己作品的讀者的一起成長,互相撫慰。「我從讀者身上得到許多回饋,如果有人氣,都是讀者幫我默默按讚。」

 

去年夏天,她暫停已持續四年的網路專欄「沒疑問生活提案」付費機制,今年初才重啟訂閱。「剛開始我充滿熱情的書寫,一個專題一個專題寫下來,雖是輕鬆的題目,但仍舊擔心無法每次都給讀者有價值的內容,但這個付費機制是每個月都跟讀者收費,所以每個月都有創作產量的壓力,寫了四年我累了,……我突然很想做一個沒有想法的人!可不可以這個月讓我是個笨蛋?訂閱費可以便宜一點。」

 

一開始,她調降訂閱費,從200元、100元到50元,「最後就覺得,我不是一個月,我是三個月、半年都不想寫!這樣還收人家錢不好意思,就把它停掉-我很受這個困擾,不敢賺人錢,這種感覺。」



「越想表現自己,越不真誠」

 

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笑起來不好看,在意臉型、在意露出的虎牙,於是抿著嘴,笑得勉強。「可是作為要描繪你特質的人,我們都沒有在意,而且覺得你的在意,會使其他特質都被掩飾。即使一開始覺得你有這個缺點,但你表達出來的整體,會令人遺忘這個缺點。」

 

在似顏繪的對位關係中,徐玫怡體會自己的創作狀態。「明明人家沒有要求,我卻要去表現,而我最真誠、人家最想要的東西,就把它掩蓋了。其實所有人都要你做自己,但坐在那個位置,你就不自在-我們問自己,我是誰?怎樣才叫自在?我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當意識到創作的渴望在浮動,並渴望真誠的創作,第一個要對抗的就是這份渴望導致的不真誠。「你越去做,就越不真誠;越想寫出自己的東西,可能離自己越遠……」

 

「摸索的過程,作品就出來了」

 

2019年,徐玫怡在《親子天下》的專欄集結成《媽媽的福利時代》出版;作者序〈媽媽的存在主義〉中提到,法國作家卡繆的哲學性思考及小說《異鄉人》對年輕時的她影響深遠。

 

20歲到30歲之間的徐玫怡,帶著格格不入的感受在不同職場打滾,還不知道31歲那年將以四格漫畫《姊姊日記》走上創作之道;31歲之前,徐玫怡每年都換一個工作,做過中藥鋪小妹、清潔員、播音員、製片、美術……,最後還是回到與文案、影像、音樂有關的唱片業。「交文案時設計圖都畫好了」,據說這是當時設計師對她的印象。連視覺一起考慮,就是她感受文字的方式。





「所以我不是完全的文案,但我也不是設計,我很多事都能做,但沒有一樣專精……覺得能力不比別人好,我是這樣的心態離開的;到現在也是一直換,這事情已經三十年,一直在尋找,但摸索的過程,很多作品就出來了。」

 

她沒有進入別人設定好的格式,轉而挖出自己的格式-一種把括號裡的內心聲音畫出來的漫畫散文綜合體。並且,她持續體驗生命的拉扯,將疑問與對話凝聚為形式,創作屬於徐玫怡的生活哲學。

 

「有錢,不等於有資源」

 

20歲,覺得格格不入;30歲,以為找到了路,沒想到還有下集待續;40歲那年,不曾被任何生命牽掛的她,徹底成為一位母親,在法國生子育兒;50歲前夕,因為太陽花學運,她感受到台灣才是發展自己的沃土,帶著孩子回到台南,再次在生存的拉扯中,追求更靠近自己的狀態。

 

「當一個作家是沒有辦法維生的,所以我必須接演講,但我的東西沒辦法講出大道理;後來跟朋友一起開了日記商號,開始做商品,也開了訂閱制的網路專欄……我一直對自己很失望,什麼事情都沒辦法持續,可是有一天驀然回首,其實我持續創作已經三十年以上。」



在創作與維生之間,需要一個可被定義的形式去獲得金錢。「有人說,那你就好好賣商品。但我不想要大量製造。這不是追求小確幸。大量就是成本降低,可是剩下很多,必須用一種很生意人的方式賣掉時,你的心就會改變了。」

 

席捲世界的COVID-19,讓徐玫怡意識到:「如果有很多錢,卻拿不到口罩,其實是沒有資源的人。」疫情期間深受朋友照顧,也時常收到各種贈與,她覺得:「當你的資源往來很富足,並不是那麼需要在意金錢的數字。」

 

創作的質,工作的量,收入的多寡,這個取捨的大哉問,她說:「講到最後就是自我追求-到底我要變成什麼樣的人?這才能決定你要怎麼養小孩,怎麼過日子。」





充滿空隙的雜画Style

 

摸索了三十年,徐玫怡逐漸梳理出的自我品牌定位,是「雜」。

 

「一個雜而不精的人,一個從亂畫中摸索自己筆觸的人,一個話多、寫多、意見常有偏頗卻又不夠自信的人,一個賣書又賣生活小物卻無心生意規模不會開店的人。」

 

因為雜而不精,才有空隙置入各種可能性,長出雜画店的療癒-有年紀的橘子吊燈作為鎮店之寶,白底藍紋的矮腳沙發收進正興街區的人情,用化學燒杯喝咖啡的浪漫,電影《小森時光》的通透也放進工作室裡,加上雜話、雜畫、雜貨,雜揉成藏在世界小小角落的安逸。



徐玫怡的療癒,不是那種目標明確、意志力充滿的勵志,而是懷抱著格格不入的惴惴不安,卻始終沒有放棄探索自我,一路走來。

 

拜訪雜画店的那個下午,徐玫怡說:「我真的想帶你們走小巷,這條我也是第一次走……我們走到死路了嗎?這是死路耶!」

 

此路不通的胡同像一個括號,藏著神秘的刺青咖啡廳、陽光灑落的天井。小角落裡的驚喜,像一朵小花,低調地開在路邊,巷子裡。



 

圖片提供:
陳彥呈 Yan Cheng Chen

陳苓云

陳苓云

文章 33

生命原是要不斷地受傷和不斷地復原,世界仍然是一個在溫柔地等待著我成熟的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