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音樂是最初的起點也是依歸——從化學博士到演奏家 許舒堯

by  李玉玲
不要自我設限,不要閉門造車,堅定信念走下去,一定會走出自己的路。

疫情趨緩,旅荷大鍵琴暨管風琴演奏家許舒堯,今年秋天才返台參加兩廳院的管風琴推廣音樂會,明年元月,又將以策展人身分籌畫為期七天的「斐茲威廉大鍵琴音樂節」。

 

在台灣,古鍵盤樂器、歐洲古樂仍屬小眾的音樂領域,去年(2021),許舒堯取得荷蘭海牙皇家音樂學院大鍵琴演奏碩士,有人問她:「為什麼對大鍵琴情有獨鍾?」許舒堯說,她可以泡壺茶來場通宵的辯論,回答也可以很簡單:「因為,我喜歡玩『機器』(=樂器)。」

 

許舒堯鑽研學問的初心確實來自「玩」。只是,現在,她是「玩」鍵盤的音樂家;曾經,也有機會成為「玩」齒列的牙醫師,或是「玩」實驗的化學家。因為好奇,想要探索,她的人生彎彎繞繞,從牙醫系轉到化學系,拿到化學博士學位,最終卻在音樂領域,尤其是古鍵盤樂器找到歸依,決定停下腳步深入「玩」下去。

許舒堯大鍵琴練習側照。

「玩」轉人生的選項


從小學音樂,母親洪淑娟的用心並非想培養許舒堯成為音樂家。洪淑娟在《母愛的權限:家有三個資優生的教養筆記》提到,小時候的許舒堯,左腳較無力,檢查結果:非常輕微的腦性痲痺。她讓許舒堯學游泳、跳舞、鋼琴,出發點全是為了幫助女兒復健。

 

洪淑娟觀察:許舒堯的哥哥、弟弟學琴,一個月就可以雙手聯彈,許舒堯得花一年時間。「沒那麼久吧?!」許舒堯笑回,小時候容易跌倒,平衡感較差,但哪個小孩不會跌倒呢!只能說母愛偉大,加上媽媽是醫生,更為敏銳,自己倒是從沒感覺腦性痲痺帶來的不便或影響。

 

許舒堯記憶中的兒時,學琴,就是在玩。「看到哥哥學鋼琴,我想把他手上的『大玩具』(鋼琴)據為己有。」許舒堯笑說,「詭計」真的得逞,後來哥哥改學小提琴,她終於獨享那台大玩具。

 

父母都是醫生,許舒堯人生最有可能的選項就是學醫,彈琴只能當成課餘興趣,她乖乖念書考大學,進入台大牙醫系就讀。原本會和媽媽一樣成為牙醫師,但大一到化學系修課,她發現:物質世界的探索比牙醫更有趣,人生面臨第一次重大抉擇:「轉系?繼續念下去?」父母極力勸阻,歷經兩年的掙扎與家庭革命,許舒堯還是決定聽從內心的聲音,轉到化學系就讀。

 

在台大取得化學碩士學位後,許舒堯到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美國自由開放的教育體制,又將許舒堯與音樂緊密連繫在一起。她去音樂系修課,學校琴房熱門時段一位難求,只能一大早六、七點去練琴,結束後再去實驗室。冬天雙手凍僵了,許舒堯不以為苦,樂在其中。

 

原以為,化學就是人生的終極目標,博士班念了兩三年,許舒堯又困惑了:「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她尋求學校心理治療師協助:「妳沒有心理問題,只是想念音樂,又不敢行動。」指導教授也點醒:「妳要自己尋找未來的路,如果決定完成博士課程,妳夠聰明,我可以幫妳。」許舒堯這才定下心:「取得博士學位,然後,轉到音樂。」

 

找到愛,要就做到最好


人生兩次大轉彎,確實掀起不小的風暴,父母擔心許舒堯想得不夠遠,走錯路將來無法養活自己,儘管反對最後還是「放飛」。洪淑娟在書中寫下教養許舒堯的省思:「當時只是把鋼琴當作是女兒復健工具,竟然忽略那雙發光的眼睛……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獨特的天分,如果曾表現出對某一事物特別專注,感興趣,千萬不要像我一樣,忽略了孩子當時不經意流露的光芒,也許日後足以照亮自己的天空。」

 

花了六年時間拿到化學博士學位,許舒堯轉往波士頓隆基音樂學院攻讀鋼琴演奏碩士,百轉千迴終於回到最初的愛—音樂。她到古樂系修課,「在一個奇怪的房間,看到一台奇怪的琴。」許舒堯形容,與大鍵琴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就愛上它獨特的造型與音色。兩年後取得鋼琴演奏碩士學位,她留在美國,教琴,尋求演出機會,每年暑假參加大鍵琴大師班課程,她又開始思考:「我要把大鍵琴做為鋼琴以外的業餘興趣?還是要達到職業水準?」

 

評估現實的生活條件,以及歐洲有很好的古鍵盤樂器學習環境,許舒堯決定放棄才剛起步的音樂事業,2018年轉往荷蘭,隔年進入海牙音樂學院攻讀大鍵琴演奏碩士(兼習管風琴)。從鋼琴到大鍵琴、管風琴,除了發音原理、音色的不同,許舒堯形容:「演奏鋼琴、大鍵琴像坐在辦公室辦公,管風琴則是全身都在運動。」對於曾是台大游泳隊,玩三鐵的許舒堯來說,「演奏管風琴,多了一隻『手』(腳鍵盤),太神奇了。」

(左圖)比利時皇家藝術學院演出側照/(右圖)比利時安特惠普古樂器博物館演出側照。

滿懷壯志前進歐洲,沒想到遇上世紀之疫COVID—19(新冠肺炎)疫情,許舒堯的大鍵琴碩士學位是在無法群聚的肅殺氛圍中完成。疫情嚴重時只能閉門練琴,卻讓許舒堯更能潛心鑽進十七世紀「斐茲威廉鍵琴曲集」(Fitzwiliam Virginal Book)美妙的世界。她一邊練習,一邊想像:「現在的我被疫情『禁錮』,四百年前在獄中完成這部琴書的英國紳士,是什麼樣的心情?」

 

據研究,「斐茲威廉鍵琴曲集」(Fitzwiliam Virginal Book)手稿,可能出自英國紳士法蘭西斯.崔潗言(Francis Tregian)之手,他因土地債務糾紛多次入獄,在獄中抄寫了近三百首鍵盤作品,這部琴書幾經輾轉,最後由理查.斐茲威廉(Richard Fitzwilliam)收藏,並以他命名,目前收藏在英國劍橋的斐茲威廉博物館。

 

「斐茲威廉鍵琴曲集」抄錄了英國文藝復興晚期及巴洛克早期二十五位作曲家近三百首鍵盤樂曲,許舒堯被那個時期「複雜、精緻、活潑又多變」的音樂深深吸引,想與更多人分享,明年元月8日,她將在台北舉辦「斐茲威廉大鍵琴音樂節」,邀請她的老師,也是全球唯一完成全集錄製的荷蘭大鍵琴演奏家彼得-揚.貝爾德(Pieter-Jan Belder),以及台、日等國音樂家,以講座、音樂會形式介紹這部琴書。

 

沒有白走的路,下一步是⋯⋯


擁有化學博士、鋼琴、大鍵琴碩士頭銜,從小被細心栽培的「資優生」許舒堯,或許是外界眼中的人生勝利組,其實,她的人生並非無風無浪,每一次的轉彎都得回到起跑點重新來過。不只要付出更多,才能追上走在前方的人,更大的衝撞是:「科學的訓練要自己實驗證明,音樂則是前人怎麼演奏,你就怎麼演奏。」許舒堯不諱言,帶著科學思維學音樂,經常會糾結在「難道不能這樣?」挫折中。

 

一路上,許舒堯一直在找尋能夠引領她的「導師」,尋尋覓覓終於在荷蘭遇見大鍵琴演奏家貝爾德,不只傳道、授業,也解惑。許舒堯常想:如果早點遇見貝爾德,或許自己會更有勇氣走向音樂,不必繞遠路。

 

但她轉念:「走過的路不會白走。」「國際(美、歐)」及「科學/音樂」的訓練背景,何嘗不是自己的優勢,除了演奏的專業,應該多元發揮這樣的優勢。今年,許舒堯成立「古鍵盤藝術」演奏團體,首度嘗試策展,「斐茲威廉大鍵琴音樂節」就是她在故鄉推動的第一個音樂計畫。

 

「『歷史鍵盤演奏』」還有太多可以探索的面相,包括:記譜法發展、樂器學、製作、材料、維修、聲學……」許舒堯的人生路越走越清晰,她也送給想要逐夢卻裹足不前的年輕學子兩句箴言:「不要自我設限,不要閉門造車。」堅定信念走下去,一定會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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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許舒堯

李玉玲

李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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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念的是新聞。曾於平面媒體主跑藝文新聞多年,少了政治口水,多了藝術的活水。喜歡與市井小民的訪談,總能感受到民間泌泌湧出的旺盛創造力。記者多年的職業病,成了好奇寶寶,和人聊天時,不自覺會像在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