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 We wanna be 為了讓這座島嶼記起來:我們很好——專訪文博會創意總監陳怡潔
by 廖昀靖台灣現階段是,我們自己知道什麼是「好」,知道什麼是「重要」,知道自己的故事是什麼,彼此串起認同度。
一踏進陳怡潔的工作室,眼光馬上被牆上的作品吸引,黃、藍、白組成的巨大同心圓,漩入記憶深處翻找核對,似乎在哪裡看過它⋯⋯「是小小兵!」
那是陳怡潔從 2009 年出道投身至今的函數色彩系列創作,分析卡漫角色的色彩,以同心圓呈現,像一顆眼睛,作品反身凝視觀者,使觀者陷入回憶的猜謎遊戲中。

「這就是我覺得很好玩的地方。妳其實不是在跟我的作品玩遊戲,妳是在跟自己的記憶玩。」
對陳怡潔來說,召喚記憶與情感,是人與自己、人與世界產生連結的重要關鍵。如咒語一般。
今年陳怡潔擔任文化博覽會文化策展的創意總監,她一樣俯身沒入記憶深處,把被掩蓋的歷史記憶撈出,替台灣文化掀開原來就已存在的光亮。
在 AI 之前,打開身體感知

「我其實就住在空總附近,這裡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陳怡潔就住在正義國宅,過往站在高樓往下看,總能望見基地裡有人操練。她形容那時的空總,是一個戒備森嚴的神祕盒子,居民不得而入,卻每天圍繞它慢跑、散步。
直到圍牆拆除,「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開放,人們開始走進這座曾經封閉的基地。如今,它正式更名為「空總國家文化基地」,以全新的姿態向大眾敞開,也讓本屆文博會文化策展在此發生。陳怡潔說,這是再適合不過的時機。
過去多次策劃製作公共藝術展演的陳怡潔,每次都會深入場域進行踏查,這次她也爬梳這座神秘鄰居的前世今身。空總從日治時期的工業實驗基地,到後來的空軍基地,層層疊加不同時代的記憶。她認為,所謂「開箱」,打開一座古蹟,正是一場重新建構自我認同的過程。

如何在走進空總時,打開五感,擴張皮膚毛細,讓記憶被喚醒,進而和這塊土地和自己連結——而這是 AI 所做不到的事情,也是此次文博會策展概念「第零位元」的起點。
陳怡潔與策展群,經過深度討論,回應「在 AI 的洪流中,此刻真正重要的是什麼?」而給出答案:「若想跳脫人類被 AI 取代的恐懼,就要更站穩腳下的土地,回到身體感知,並有所行動——更好地溝通,也更深地照顧自己的心靈。」
陳怡潔相信,觀者會在展覽中召喚集體感知,也重新拾起記憶裡的碎片。而她的巨大地景作品《不要急,你做得很好》也是從常民的記憶資料庫,撿拾而來。
Ai 時代中散步,聽植物的話
「我一直以來都有蒐集台灣花磚的一些出版品。」陳怡潔從書櫃裡抽出兩大本由台灣花磚博物館出版的年曆,那上面貼滿便條紙,「這裡面充滿了台灣的符號。」她又抬頭指著工作室的鐵窗,兩條長葉襯一個簡單花型佈在窗上,「那個鐵花窗也是,工作室是 60 年以上的房子,重新裝潢的時候我們就說,這個鐵花窗一定要留下來。它就是那個時代的美學跟工藝。」

陳怡潔解釋,她對紋樣非常敏感。「我們從小讀藝術史、認識洛可可,很會辨識西方的美學紋樣,卻不知道我們也有自己的紋樣。」過去十幾年的製作經驗裡,從原住民圖騰到花磚,陳怡潔探索了各式台灣的符號。這次她將《不要急,你做得很好》設置在空總戶外,把「花磚」放大,化為一座能讓人散步的平台。
「我很喜歡花磚沒有固定標準的特性,因地制宜,發展出各自的樣貌,帶著濃厚的生活氣息。」當這些民間紋樣進入空總,軍事空間筆直、理性的線條,也有了另一種觀看方式,甚至形成對話。走在放大的花磚地景上,人們或許會想起某段熟悉的生活,也重新發現,那些美感其實一直存在於日常。
「學習西方美學與技巧當然重要,但我一路從研究所念到博士班,越來越確定,真正無法被取代的,是屬於台灣自己的內涵與論述。」
那麼,《不要急,你做得很好》這句話,又是誰說的?陳怡潔笑著回答:「是植物。」她說,自己一直希望空總能多種一些樹,「這裡真的很熱!」

花磚本就以花草植物為意象,象徵平安、健康;空總旁的建國花市,也讓她常看見人們抱著植物穿梭街頭。這些片段慢慢串在一起,成了她心中的一句話。
「植物長得很慢。如果它看著我們在城市裡奔忙、塞在路口焦躁,它會說什麼?應該就是『不要急』吧。很多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陳怡潔未必能讀懂植物的話語,卻總能細膩地接住環境裡細微的訊息,浸泡在時空下,以創作回應時代。
大眾媒體中,形塑自我
「我確實覺得自己很容易感覺到『現在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的感覺。」
採訪前,陳怡潔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朝下,不停傳來人聲。「那是我剛剛在交通時聽的,我隨時聽到一個節目,就會想了解一下。追劇也是,就算沒空看,我也會讓它在旁邊播。」無時無刻都在吸收。
要吸收資訊與時代脈動,陳怡潔說看展覽是一定會做的,但每天的生活感,也同等重要。陳怡潔相當重視大眾媒體。
從小喜歡看電視,尤其卡通。被卡通養大的藝術家,陳怡潔念博班時便以「大眾媒體如何影響藝術創作」為研究主題。出道作品《花毛泡的星期三》,將卡漫角色的顏色,變成同心圓,轉化為色彩圖譜。這件作品獲得當屆台北美術獎首獎。

爾後,陳怡潔開放親友向她要求製作指定的卡漫角色,就此一個一個累積,隨著卡漫角色的同心圓圖像越來越多,陳怡潔建構起《連合島》資料庫。根據這個資料庫,分析比較不同國家、不同時期流行文化的色彩偏好。
「我真正關心的就是大眾媒體,卡漫作為大眾媒體,它如何形塑人們的集體記憶,它如何使我們感受?」
從卡漫色彩研究,探問色彩如何影響記憶;往下一層探討,那什麼東西會喚起「身分」的記憶?
「身分這件事很明顯,在台灣你沒什麼感覺,但一出國,你就得說『我是台灣人』——那代表什麼意思?」

台灣的藝術家,從小學習西方銜接過來的藝術脈絡,但奇怪的是,陳怡潔說出國唸研究所回台灣的同學,大家紛紛畫起花鳥、東方符號。「因為他出國,他必須論述自己,總不能再去跟外國人談米開朗基羅了吧?如果你不認識你的文化,別人不會覺得你的國家沒文化,會覺得你沒文化。」
從卡漫色彩到近年的光雕創作,陳怡潔始終關心集體記憶。只是她愈研究愈發現,那些本來應該被看見的文化光輝,或被政治原因隱瞞、或不被重視看待,在大眾的集體記憶中缺席的,陳怡潔在光雕展中,找回來。
像是《甘露水》。
光雕,是大家一起上的社會學校
談到《甘露水》,陳怡潔眼神發光。
「《甘露水》的出現,解答了世紀謎題。它改變了我對台灣藝術史脈絡的認識。」
雕塑家黃水土在 1921 年完成了台灣首件裸女雕像,面容與身形是道地的東方氣息,在當時入選日本帝展,為台灣人帶來極大的自信。歷經半世紀的刻意掩蔽,直到 2021 年《甘露水》才重新見光。2022 年陳怡潔操刀國慶總統府光雕秀,她知道,《甘露水》必須是壓軸。

一邊做陳怡潔邊想,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被藏住了,那是不是可能還有更多東西都不見了?
「我們要去把它找回來。」
隔年的國慶總統府光雕秀主題則是「致未來的她・台灣」。當時是台灣 #Me Too 運動的高峰,許多傷疤得以見光,但同時也看見許多女性正搖搖欲墜。
「我覺得國慶光雕可以好好的回應這件事。我們應該要去談台灣的女性身影,給台灣女性更多信心。」
陳怡潔說,也許在女性平權的過程中,法律沒辦法全面性的保護所有當事人,但社會氛圍可以。「如果今天你站出來講話,可以感覺到被社會氛圍支持,或許就能站得更穩。我們覺得作品裡,可以散發出這樣的社會價值。」

那一年她邀請八十四歲的資深演員陳淑芳參與。「我們讀完淑芳阿姨的自傳,知道她曾經遭遇非常黑暗的事情。但她仍然像一棵大樹,還是風趣且熱情。跟她聊天,我們受到非常大的啟發。」在陳淑芳的配音下,首名女性畫家陳進、首名女性導演陳文敏、首名女性記者楊千鶴、首名女性哲學家林素琴⋯⋯眾多台灣女性身影,都在光雕秀裡,拿回了名字。
「光雕秀的時間很短,但它可以成為一扇窗口,讓人接觸這些價值,再沿著自己的路繼續探索。」
《甘露水》也好,那一長串大眾還不熟悉的女性名字也好,陳怡潔認為把這些故事挖出來,說出來,是台灣文化現階段很重要的工程。「它被傳唱了,它就會有價值。台灣現階段是,我們自己知道什麼是『好』,知道什麼是『重要』,知道自己的故事是什麼,彼此串起認同度。」
「越做越知道,我們其實還不了解台灣。」陳怡潔說每一次做一個主題,都像是在把集體記憶的拼圖,拼湊回來。
工作時陳怡潔講求時程與責任感,但在那之前,她願意費時深度溝通「價值」。從核心工作團隊,到現場的硬體與執行團隊,陳怡潔都希望從價值溝通起。

「比方說燈光與硬體執行好了,他們是最尾端的執行者,可能不會需要理解腳本內容,但我們會去溝通。我會說,內容是這樣啊,你們的燈很重要,所以我們要調很久!」陳怡潔偏好用更質性的方式展開對話,「那如果他們認同這份價值,是不是這就不只是『工作』了?」
陳怡潔說那很像是一種共學。小時候的教育內容沒有說清楚的,她現在帶著工作夥伴一起補課。每次執行專案前,一定會帶著全組以身體踏查,有時上山、有時下海,「用創作來整合,像一種社會學校吧——」

這一世代在補課,下一世代呢?陳怡潔很樂觀,她說現在的小孩是覺得台灣很酷的。
「他們講台語、拍台灣街景,都不是說要『保存』噢,那就是一種『態度』。」
「台灣價值,正在重新定義。」
訪完結束,等等又要趕去下一個工作現場了。但陳怡潔不急,她安心笑著的神情,好像在說,大家、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