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歲後,找回曾經失落的自己

by  賴芳玉

40歲以後的女人有甚麼不一樣?

 

對於這個問題,我曾經得到許多不同的答案,例如女人40一枝花,形容熟女的美,也有逗趣的回答,「差別在一支針。」當時我困惑地問:「什麼針?」朋友說:「一針肉毒桿菌啊。」真是寫實又貼切。但所有的答案中,有位諮商師朋友的形容,最耐人尋味,讓我至今仍不斷觀察40歲以後的女人,尤其是在我身上究竟應證多少。

 

她說:「40歲後的女人開始做自己,40歲以前的女人追尋這世界認可的模樣,但在40歲以後,會回頭尋找曾經失落的自己。」那時的我還未到40歲,有點半信半疑。

 

她繼續說,職場的女性最能反映出這種現象,因為她們必須和男人在職場上競技,而成功者普遍掌握幾個特質,如強烈企圖心、自信、強勢果斷、勇於表現、展現權威等,這些特質相當接近陽剛氣質,因此女性在事業上為拚搏出一片天,不論這個事業是否符合自己的性格或發展,女性會努力在談吐、為人處事、服裝逐漸往這些特質靠攏。但到了40歲後,職場上的位置接近穩定時,女性就會開始鬆綁,不再追尋成功者的樣貌,而是逐漸找回自己原來喜歡的樣子。

 

 

記得當時,還算年輕的我正蓄著短髮、身著灰黑色套裝、臉上戴著古板的眼鏡,如果沒記錯,也許偶爾戴耳環、踩著黑色尖頭的高跟鞋,強烈昭告著一位女律師精明幹練模樣。對照她的說法,似乎有幾分相似,但當時的我不認為自己會在40歲改變成什麼模樣,對於一個追求忠於自我價值實踐而長期浸漬於公民團體從事社會參與的人而言,很難想像當時的自己有什麼失落,而非得要等到中年後才開始尋找自己。

 

然後在沒有覺察變化以前,隨著年歲漸長,漸漸聽到友人驚訝地說:「哇,妳開始留長髮了。」我心想:因為懶得一天到晚剪髮。然後到上電視通告時,同台來賓驚嘆:「妳開始穿洋裝了,還是雪紡耶。」我心想:洋裝很方便,頭一穿就完成裝備了,方便得很,至於雪紡,呃,原來這料子稱之為雪紡。於是我開始寫書、大膽地參與影視製作,甚至因為響應某場藝術公益展,在沒有任何畫具下,隨意把未用完的腮紅、眼影拿來當顏料,用30幾元的眼影刷繪出五幅畫參展。

 

「賴律師,妳變得很自在。」一位認識長達十幾年的社工夥伴在參與我的新書發表會結束後,給我的一句話。我愣了一下,她的意思是指,我可以擺脫身分包袱,無須在意他人眼光、用自己最真實自在的模樣面對各種場合了嗎?

 

 

日本知名作家吉本芭娜娜在她中年時書寫的書《這樣那樣生活的訣竅》,最常說:「唉,沒關係吧」,活著,那樣就好,就值得高興。這句話我挺有共鳴,這幾年我也常念著:「這樣已經可以了,不夠好也沒關係吧」,誰說一個律師就連在法庭外脫了律師袍,還要在心中隨時穿著律師袍,讓自己一直處在備戰狀態?

 

前些日子,與多年未見的大學學姊碰面,她可是一位品學兼優,堪稱傳奇的學姊,上課風雨無阻,就連身體不適也要堅持完成考試,直到昏倒送醫,然後認為自己英文不夠好,就前往國外攻讀碩博士;有趣的是,她竟選了相當冷門的航空法,並返國擔任律師。我們倆專研領域天差地別,一個專攻家裡的事,一個則遠在天空裡的事,所以多年未有交集,直到某次因緣際會才再度相逢,而我們都已經從大學畢業20幾年。

 

她變得很風趣,「學妹,我帶妳去吃喝玩樂,我最擅長這件事了。」那個嚴肅又認真的學姊不見了。我們前往義大利餐廳,我瞥見桌上價目表顯示晚餐一千元,有點咋舌,那個節儉的學姊不見了。她開心分享近日最喜愛的事,就是研究無人機,興奮地談起頻率、功率、電線等一堆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當然這也離法律十萬八千里,我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心想:「我那個務實派的學姊到哪兒去了?」

 

她意猶未盡地說:「學妹,築夢踏實啊,我們到這個年紀還追求什麼?不就是生命中更多的可能。我們認為眼不見無法為憑,但所有的虛體來自想像,既有的經驗不足以支撐,所以我們需要更多層次思考與眼界,不斷摸索與勇於挑戰…」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很大的變化,她已然不是當年眾人眼中嚴肅、一絲不苟的好學生模樣,而是她活著,活得很真實、也很自在。或許是受到西方社會的洗禮,但我認為更多是源於中年後對生命的體認。

 

40歲以後的女人,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如今的我已經走過40歲,對於這個問題,我自己給了個答案。年過40歲的中年女人,帶著人生的體悟,更明白什麼是做自己,那就是重新尋回曾經失落的自己,用自己喜歡的樣子活著。縱被外界喚作歐巴桑,也是開心做自己的歐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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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兩性平權的公益律師,在為弱勢婦女提供法律協助的過程中,看見性別觀點的不平衡,時常導致社會輿論及判決方向忽略女性處境。「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究竟法律有沒有性別之分?她要以女性視角,點出司法中的性別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