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典範 今天不談民歌,心理諮商師陶曉清找回自己失落的一角

by  蘇惠昭
驅逐悲傷的結果不是快樂,是掉入一種難以回復的疲累。

那時候的陶曉清不敢悲傷。

 

那時候的陶曉清總是意識到,內心有一塊空白,會莫名的疲累,然而她既有天后級的廣播節目主持人地位,由她點燃火種的台灣民歌運動正緩緩升溫,一個全新風格的音樂時代即將來臨,加上腹有詩書的丈夫和兩個聰明兒子,總之事業家庭,光燦明亮,福杯滿溢。(同場加映:陶曉清與雷光夏,用聲音記憶青春)

從46歲到64歲,陶曉清用18年取得一紙心理諮商證書。但成為心理諮商師並不是她原來設定的目標。李佳曄 / 攝影

幸福,或說幸運來自她總是努力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最好,努力扮演好每一個角色,而在前進的途中,似乎有一個環節失落了。

 

她慢慢的理解,那是悲傷,因為她不敢悲傷。

 

「悲傷是記憶的光」這是郭強生《何不認真來悲傷》書中,最後一章最後一節,一筆餘韻久久不散的尾音。

 

沒有悲傷不成人生,人們卻總刻意、用力的或驅逐或壓抑悲傷,將悲傷的記憶推入無意識,那結果其實不是抵達快樂無憂之地,而是掉入一種難以回復的疲累,無法填補的空白,被幸福和幸運綁架以致不能不幸福幸運的陶曉清的狀態正是如此。

 

她想找回悲傷的記憶。

 

陶曉清記得很清楚,她第一次找回「我的悲傷」,是在加拿大海文學院的一堂「悲傷與失落」的課程上。

學習撕紙畫是陶曉清化解對死亡的恐懼的方法。李佳曄 / 攝影

她和一個外國女生,兩人手拉手,有音樂流過耳際,時間走到對的刻度,「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我就和我的悲傷連接上了」一切自然地像風吹樹葉搖動,陶曉清眼淚不停止的流下來,霧濕中她看見面對面的同伴,「從她的眼睛我讀到了全部的接納和純粹的陪伴。」

 

就是接納,而不是我也掉進了妳的悲傷,兩個人一起悲傷;也不是立馬便焦急的撫慰起來:「寶貝,妳怎麼哭了?不要哭,不要傷心呀......」,試圖堵住出口,阻止悲傷如狂風吹來暴雨落下。

 

那一天陶曉清找回了屬於自己的悲傷,好好的哭了一場,雨過天青,非常清朗的一天,她的悲傷紀念日,「我的生命更完整了。」

 

 

幸福的人也有悲傷的權利

 

海文學院其實不是陶曉清自我探索的起點,更早之前,卓明為民歌手開設的「歌手成長班」,才是她旅程的開始。

 

那時陶曉清四十歲,理所當然當起民歌手的保母,她看歌手在台上彈吉他唱歌,有時候講講笑話,感覺應該再給他們一點與表演有關的教育,便找卓明來為歌手上課。卓明和金士傑當年已是著名編劇導演、演員,而正在學習心理劇的卓明,就把心理劇的一套方法帶到課堂上。

 

心理劇是精神病理學家莫瑞努(Moreno)1921年提出,幫助參與者,通過音樂、繪畫、遊戲等活動熱身,進而在演出中體驗或重新體驗自己的思想、情緒、夢境和人際關係,也在安全的氛圍中,探索、釋放、覺察和分享內在自我。

 

 

歌手們來來去去,有時請假有時曠課,倒是班長陶曉清全勤,在此之前,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渴求,一種想要回頭把生命摸清楚想明白的渴求,「卓明上課的東西總是不斷的翻出我埋在意識底層的某些記憶」,卓明看到陶曉清的渴求,便勸她到別處去上課,「因為我總是被自己的角色框限,把機會讓給別人,或是不敢說實話。」

 

 

她來到呂旭立基金會,參加了王行、鄭玉英的家庭重塑課程,學習到家族治療先驅維琴尼亞薩提爾模式的心理諮商與家族治療。

 

那幾乎是進入一場全新的內在冒險,為了轉化並改變身心靈,認清阻礙生命進展的行為模式,必須溯回到生命的最初,去確認那些每個人在原生家庭中為了求生存學習到的特定行為、信念、感受,對待自己與因應他人的方式,這些會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內化為人格的一部分,形成堅固的價值觀,頑強的習慣迴路,也可以一代又一代的複製下去。

 

陶曉清從未覺察這些,她以為只有經歷過淒苦童年或者有悲慘遭遇的人,才需要探索和成長以修補殘缺的人生,家庭重塑課翻轉了這樣的以為,「無論我們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都會因為小時候遇到的生存條件,決定去壓抑某些情緒,長久壓抑下來,不是已經不熟悉那些情緒,就是太熟悉,於是很快就去逃避它。」

 

 

「好孩子」的枷鎖

 

她面對了自己的逃避,而答案都很清楚。

 

為什麼不敢表達悲傷?因為她不想看見父親擔心憂愁的面容,「爸爸那麼愛我,希望我健康快樂,我不應該讓他難過。」為什麼害怕衝突,不可以在別人面前生氣?「因在我的相信系統裡,生氣是沒有教養的,而我必須做一個有教養的人。」為什麼總是認為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好?因為小時候寫毛筆字,怎麼寫都寫不好,最後外婆氣到拿硯台敲她的頭,罵她笨。為什麼總是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永遠要為別人著想?因為每當大人稱讚她是乖孩子時,她就期許自己一定要做個好榜樣,好姐姐、好女兒、好外孫、好妻子、好媽媽、好同學、好員工、好同事、好節目主持人,一路的好下去,一路的照顧好她所在意的人的情緒,一路上都沒有和人結仇,「好到四十多歲的某一天,我赫然發現,除了扮演好各種角色外,我好像沒有自我,炒蛋,荷包蛋、水煮蛋,我甚至不清楚我喜歡吃哪一種蛋。」(你也會想看:更快樂的的實驗課,在關係裡找到新的可能)

 

 

 

她的本然被一層一層的應該、責任覆蓋,被過度的情緒勞動弄到筋疲力竭,明明知道本質上「我應該是個好玩的人」,但在部屬或後輩眼中的那個陶曉清,一點都不好玩,缺乏幽默感,嚴肅正經、一絲不苟、面無表情,回到家裡,「我發現我竟然還要負責丈夫的快樂。」

 

許多年後陶曉清經歷一場深層的催眠,於黑暗隧道的盡頭,意識到自己在媽媽肚子裡時,因為是未婚懷的孩子,聽到外婆為了顏面正在和女兒討論是不是要拿掉這個孩子,「如果我不夠好,他們就不要我」,這於是成為她無法解釋,最深層的恐懼,生命的基調。

 

46歲到64歲,長出另一個自己

 

探索與成長的旅程一旦啟動便無法停止,後來卓明又引介陶曉清到海文學院上課,這是加拿大一所私立心理教育高等學府,個人成長與專業技能的培訓中心,在第一階段連續25天的課程裡,衝擊如猛浪一波接一波撲過來,暈眩過後,「我找到了自己的盲點,模式可以修正,我可以有新的選擇和新的決定,也更清楚未來的人生方向」,她知道自己一定還會再來。

 

 

認識陳怡安老師則是修完海文學院第一階段課程之後四年,洪健全教育文化基金會執行長簡靜惠邀請她去參加陳怡安「團隊領導與共識建立」課程,那年陳怡安的《人生七大危機》剛出版,這本理論與案例並行,闡述人生每一成長階段之困頓與掙扎的自助書,捲起千堆雪。第一次上課陶曉清就被老師的風采和講學內容電到,成為陳怡安的鐵粉學生,後來升格為助教團之一,追隨老師幾乎上完所有的課程。「溝通與成長」與「高敏感度訓練」對她特別有所啟發,並在老師鼓勵下,第一次帶領自己所設計的工作坊「我是誰」,加入「中華民國激勵協進會」後又帶領會員精讀《人生七大危機》,接之更興致勃勃的定期在家裡帶讀書會和電影欣賞會。(歡迎報名:陶曉清帶領,《生命的河流》探索成長工作坊)

 

陶曉清當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將在七十一歲這一年以此書為架構,以自己的生命歷程做案例,寫出《生命的河流:七堂關於人生的成長課》。

 

 

後來陶曉清果然不斷回到海文學院上課,從四十六歲到六十四歲,前後十八年,終於取得一紙心理諮商證書,她很難簡單描述其中的身心變化,成為心理諮商師並不是原來設定的目標,她只是為了轉化自己,修正一直制約自己的舊模式與相信系統,並學習去理解生命中重要的人,理解,而非評價或判斷,也不企圖改變他們。

 

死亡危機,直視就能看見轉機

 

心理諮商師在生命的路徑之外,但罹患癌症,卻在陶曉清的預料之中,無可逃脫的家族基因。

 

六十七歲,乳癌確診,手術、化療到放療,就算讀過《人生七大危機》的死亡章節,就算上過一卡車的自我探索與成長課程,都不能讓陶曉清免於恐懼和疼痛,她曾經在醫生面前哭泣,疼痛發作時也哀哀叫,但最後幫助她直視痛苦與恐懼的,仍然還是自我探索與成長,以及生命中的音樂、藝術、親情和友情,「痛苦和恐懼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以前的我千方百計的逃避,現在我願意去體會痛苦,並且找到化解恐懼的方法」,方法並不高深,有時只是在陽台種幾盆鳶尾等待花開、學習撕紙畫,創辦網路電台服務乳癌病友,帶讀書會,旅行,或者瘋狂的看韓劇和日劇。

 

 

治療期間,陶曉清重啟讀書會,她決定帶會員再讀《人生七大危機》,但書早已斷版,陳怡安以案例老舊為由,不願意重出,為了提供老師新案例以便更新版本,讀書會會員一邊讀書討論一邊排班錄音,打出逐字稿,來到2014年十月,正要進入「死亡危機」最後的章節,陶曉清接獲老師在中國大陸猝逝的消息。

 

命運如同投擲骰子,沒有這一連串的意料之中與意料之外,就沒有《生命的河流》,那是民歌教母陶曉清與心理諮商師陶曉清合體的故事,她從賽亞人變身成為超級賽亞人,再從超級賽亞人二度變身,回復到一個擁有真實樣貌和自然感情的正常平凡人,接納自己,活在當下。

 

而幾次更新的墓誌銘,現在的版本是這樣的:這個人興沖沖地過了一輩子。

 

歡迎報名:陶曉清帶領,《生命的河流》探索成長工作坊

圖片提供:
李佳曄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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