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創新 照護中享有自由與愛:調節式約束輔具

by  廖昀靖
在產品設計裡會慢慢習慣,在一個問題裡面挖到不同的觀點,然後找到真正要切入解決的地方。

如果長輩生病了。救他,他會被安置在床,插管維生,失去行動自由;不救他,他將死去——你如何做選擇?

 

「我們可不可以在是與否之間,多開一條路?」Care Top 組長席芳柔不在兩者之間做選擇,她選擇透過產品設計,在這殘酷的抉擇中,拓開道路。


嶺東科技大學產品設計學系畢業專題小組 Care Top ,在湯盈川老師的指導下,以「調節式約束輔具」獲得 2021 年金點概念設計獎標章。組長席芳柔與組員賴欣品、李姿儀談起費時一年半的設計、開發過程,語氣中仍充斥著興奮與熱情。

嶺東科技大學產品設計學系 Care Top團隊成員,(由左至右)組長席芳柔、指導老師湯盈川、李姿儀、賴欣品。

一個畢業專題的願景,是翻轉全世界照護系統中重要的癥結點,設法改善病患的自尊與自由——她們在踏入產品設計學系前,或許也沒有想過,自己會義無反顧地扛下此重責大任。

 

是席芳柔的生命經驗,把她推上這項產品設計的起跑點。

 

在是與否之間 

 

請不到貼身看護,當年大三的席芳柔,長時間出入安養中心,近身照顧年近百歲的爺爺。很快地,她觀察到一個殘忍又無力的事實——「原來,有一個產品是為了約束人而存在的。」


爺爺的高齡伴隨著關節退化、進食退化,鼻胃管、呼吸器等醫療輔具必須常伴。但插管帶來的不適,使爺爺時常下意識地伸手拉扯,扯掉後不僅可能造成受傷,又得再一次插管,增加感染風險。在醫療照護人力有限的條件下,病患不可能二十四小時被看護,大多時候就會被「約束式輔具」綁住手,讓管線被拔取的機會降至最低。

 

「老人家還有意識,他知道自己被綁住了。有一天我爺爺就跟我說,他這樣子活著,跟死了,有什麼不同?」席芳柔指出,在安養中心,她看到許多老人家大多意識清楚,病狀程度不一,或重或輕,但他們卻得受到一樣的約束強度。「我每次走進安養中心,我都覺得,如果有地獄,應該就是長這個樣子。」

 

病患強烈地感受到失去自由,連帶著失去尊嚴,照護者也會因此惹議,造成心理上極大壓力。「我推爺爺去曬太陽,路人會側目說,『啊怎麼把老人家綁起來?』」

 

每年台灣有近二十萬人插管,約束帶使用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其中六十五歲以上佔近六成。又以有行為意識,卻躁動、難以溝通,或患有失智與老人癡呆者為主。綁,還是不綁?約束帶是席芳柔的心疼與爺爺的痛苦,也是台灣無數長照家庭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席芳柔無法就此接受。「有沒有辦法有一個約束產品,它可以因應每個人的不同狀況,來調節約束程度?譬如失智老人,他們不是每天的情況都一樣,狀況好的時候,我們可不可以給他更多的自由?」

 

問題召喚設計 

 

和老師與組員提報想法,沒過多久,席芳柔就想舉旗投降。涉及到醫療,要解決的項目加倍,讓她卻步。湯盈川不讓她放棄,對她說:「這是一個有需求的產品,卻仍有必須解決的問題。它就是一個值得投入的好題目。」 

 

「其實我也擔心,醫療輔具產品使用者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都不理想,產品要配合的層面會更多。」但湯盈川卻鼓勵這批學生做下去,「她們要做的不是一個純概念的東西,是要真正可以量產、上市、被使用的產品。」他明白這個專題的價值不僅將顯現在產品本身,更會為這群學生帶來辛苦卻又值得的生命經驗。

 

問題召喚著設計,三位女孩被這道問題召喚,在老師的鼓勵下,她們決心投身下去。


前期調查,席芳柔每週末都跑療養院、安養中心,也到醫院裡訪談醫生與護理師。「醫護人員說,他們也覺得約束式輔助很不人道,可是卻沒辦法避免。」在沒辦法一個照護者專職照顧一個老人的充足情況下,約束帶是一張不得不用的安全牌。田野探訪的經驗,更加強了小組要完成產品的決心。

 

在思考人道因素、顧及照護者方便操作,以及使用者不易掙脫等三著主要因素後,產品概念漸漸清晰。約束部位鎖定手部。約束形式必須採用「可調節式」,讓患者可以依嚴重程度變更約束程度。約束方向則以不造成額外身體負擔及傷害為首要原則。

 

主題明確,但設計過程中被老師打槍、打掉重練的情況卻再三上演,好幾次灰心,差點滅團。

 

 

這是一件要照顧人的產品 

 

湯盈川解釋,調節式約束輔助的理想,是要讓不同的身體狀況都可以使用,這是最大的挑戰。其中,打磨最多的部分是產品的形狀與厚度。負責建模的賴欣品說她們前後測試了三種軟硬度,調和不同材料的比例,「可能你差 1mm,這個軟度就完全不一樣,我們一直在試,是為了讓使用者戴上的時候更舒適。而且我們很擔心,如果形狀不貼合,使用者反而容易受傷。」


賴欣品說她對「Care Top」的團隊名稱的理解是:「能從第一視角去體會他們,照顧他們。」所以歷經建模二十幾次,打印八到十個版本,賴欣品都覺得必須如此。「只是到後期真的會很灰心。」她說自己本來就是比較內向、沒自信的個性,「那時候老師就會浮出來,給我一句:『妳有進步!』我聽到,就會覺得,對,這個肯定讓我可以走下去。」

 

湯盈川說打從一開始,這群孩子就在做相對起來吃力不討好的事。「老實說,你第一眼乍看,這個東西並不吸引人。」比起漂亮、討喜的產品,調節式約束輔具是使用機能高於外觀的設計。「它不是要弄得漂亮,它要追求的是合理。這個題目就是百分之百的『型隨機能而生』。」

 

簡單是最困難的。「這個產品,不用水電,以最單純的結構設計完成,這很難。」研發過程,湯盈川與學生討論到未來調節式約束輔具如果能普及,他們希望能夠照顧最多的群眾。「那就包含到開發中國家,或是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

 

當「調節」與「約束」兩個字放在一起 

 

相較於舊式約束帶讓人聯想手銬,必須與床沿綑綁,或以手套包住全手的受困感,「調節式約束輔具」就像一個長型護腕,套上手臂,透過滑桿設計,供使用者調整限制程度,鎖鈕設計能鎖緊,避免施力造成滑動。容易使用,外觀輕巧美觀,約束感大大降低。隨著調動的空間增加,也就減輕病患被困住身心的不適感。

 

「我們實測結果,病患的掙扎減少了,因為他沒有覺得自己被綁住,也就不會去掙扎了。」

 

 

席芳柔實際讓爺爺測試調節式約束輔具,發現爺爺的改變。「他有時候會拜託別人幫他抓癢,這一點小小的要求,讓我很難過。但他現在可以自己抓癢了⋯⋯還有,我可以跟爺爺手牽手一起睡覺了。」席芳柔笑得很甜,過去爺爺手上都要套著約束帶的套子,他們無法傳遞彼此的溫度。「我爸爸感動壞了,他說『我怎麼生一個女兒這麼貼心!』」席芳柔爸爸全力支持,「我爸說他會等這個產品做好,然後有一天,可以再一次牽起他爸爸的手,再一次跟他擁抱。」


「『約束』和『調節』是很矛盾的兩個詞吧,我們卻做到一個產品可以同時發揮兩種特性。」三位女孩說得驕傲,這份驕傲是她們應得的。「她們的確非常厲害,值得讚許。」湯盈川當面稱讚,惹來一陣害羞與驕傲混合地笑聲,青春而單純。

 

為什麼這群學生可以完成這個艱難的產品設計?她們歸功於團隊,彼此之間的扶持不放棄,老師的軟硬兼施,讓他們拉著彼此一點一點走向完成。又或許是那一份強烈又單純的善意,使這一切有了開頭。湯盈川說現在她們畢業了,產品仍然非常有機會繼續往下走,即便是別人有意願繼續開發,他們都樂見其成。

 

面對這群優秀的孩子畢業,湯盈川笑說,他從來都可以理解他們畢業後不從事產品設計。「當你歷練一遭,把這些學上手,產品設計是一個態度跟方法,沒有停的一天。」

 

早上喝咖啡用的馬克杯,一盞桌燈,電器或路邊的投幣機。我們一天使用的產品或許近百種,渾然不知每一項產品背後都有一群人,像湯盈川、席芳柔、賴欣品、李姿儀,這樣的一群人,他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們無法忽視問題,要直搗黃龍,千方百計地剷除障礙。而成果往往不只帶來便利或效率,而是更多的溫度、更友善的連結,以及更多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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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Care Top設計團隊

廖昀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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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時,身體與世界的暖度是那麼地剛好! 熱愛的植物、動物與土地都充滿魔法,持續對話,側耳傾聽。